诺亚离开后的日子，艾琳娜以为自己会无法承受。
但她没有。不是因为不够痛，而是因为痛到一定程度之后，身体会自动启动某种保护机制——像电脑死机前的自动保存，把最重要的东西存下来，把那些会让人崩溃的部分暂时搁置。
她存下来的东西是诺亚说的最后一句话。
“记得喝热可可。”
这句没头没尾的、像是临别赠言又像是随口一说的话，在她脑子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怎么拔都拔不掉的树。她每天睡前都会想起这句话，醒来的时候也会。浇花的时候会，扫地的时候会，吃饭的时候会，发呆的时候更会。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只要这句话还在，诺亚就还没有完全离开。
———
伊瑟尔兑现了“从今天起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这个承诺。
方式和诺亚完全不同。
诺亚会在深夜的花园里等她，给她准备热茶，在她哭的时候安静地陪着。伊瑟尔不会等。他直接来。浇花的时候出现在花园里，扫地的时候出现在回廊里，擦石柱的时候出现在藏书阁里。不打招呼，不寒暄，不解释自己为什么来。只是出现，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有时候手里拿着一本书，假装在看，但目光从书页上方越过，落在她身上。有时候什么也不拿，就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摆错了位置的神像，格格不入却理直气壮。
艾琳娜一开始假装没看到他。后来假装不下去了——因为他开始说话了。不是那种深夜花园里的温柔低语，而是直截了当的、不容拒绝的、像在颁布神谕一样的短句。
“你今天浇多了水，这花喜旱。”
“扫地要从里往外扫，你从外往里扫会把灰尘扫到自己身上。”
“这本书你看过了，换一本。”
每一句都像在挑刺。但每一句都是对的。艾琳娜被他说得又气又想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能不能别跟着我？”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在躲我。”
“我躲你跟你跟着我有什么关系？”
“你躲，说明你在意。你在意，我就在。”
艾琳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逻辑完全打不过他的逻辑。不，不是逻辑的问题——是他说“你在意”的时候，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诺亚的温柔，不是神明的冷漠，而是一种介乎两者之间的、笨拙的、生涩的、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努力朝她迈出第一步时的那种光。
她移开视线，心跳快得不像话。“你离我远点。”
“多远？”
“三步。”
伊瑟尔退了三步。
“再远点。”
又退了三步。
“再远。”
“再远就看不到你了。”
艾琳娜的耳朵红了。她低下头，用力地扫地，扫帚在地上发出沙沙沙的声响，灰尘扬起来，呛得她咳了两声。
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她的扫帚。伊瑟尔站在她面前，离她不到一臂的距离。他刚才不是说再远就看不到了吗？怎么又过来了？
“你说三步。”
“那是刚才。”
“现在呢？”
“现在不想遵守了。”
艾琳娜抬起头，瞪着他。他也在看她，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歉意，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的笃定。
她突然就泄了气。“你到底想怎样？”
“想让你看着我。”
“我看着你呢。”
“不是这种看法。”伊瑟尔微微皱眉，像是在斟酌措辞，“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的人不是我。”
艾琳娜的手指攥紧了扫帚柄。“我看的是谁？”
“诺亚。”
她说不出话来。他说得对。她看他的时候，总是透过他看另一个人。看他银白色的头发，想起诺亚银白色的头发。看他冰蓝色的眼眸，想起诺亚冰蓝色的眼眸。看他嘴角微微弯一下，就拼命分辨那是左偏还是右偏——左偏是伊瑟尔，右偏是诺亚。
她在他的脸上找诺亚的痕迹。这对伊瑟尔不公平，对诺亚也不公平。
“对不起。”她低下头。
“不用说对不起。”伊瑟尔的声音很平静，“诺亚是我的分身。我的脸是他的脸，我的手是他的手，我的声音是他的声音。你透过我看到他，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谁的错都不是。只是时间不够。你需要时间，才能把我和他当成两个人。”
“多久？”
“不知道。”
“如果我一直分不清呢？”
伊瑟尔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她的眼角——那里有一道很浅很浅的金色纹路，是之前神力侵蚀留下的痕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
“那就分不清。没关系。”
———
露西亚出院了。
艾琳娜帮姐姐收拾东西，将那些换洗的衣服、喝水的杯子、吃药的碗一一装进布袋里。露西亚坐在床边，看着妹妹忙碌的背影，突然开口：“艾琳。”
“嗯。”
“你和神主……是不是在一起了？”
艾琳娜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那他为什么每天都来找你？”
“他闲的。”
“神明不会闲。”露西亚的语气很笃定，“他来找你，是因为他想来。”
艾琳娜将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布袋，系好袋口，转过身看着姐姐。“姐姐，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但那个人身上有另一个人的影子——你会怎么办？”
露西亚看着她，碧蓝色的眼眸里有一种温柔的、通透的、像看透了一切却不说破的光。“我会想清楚，我喜欢的到底是那个人本身，还是他身上的影子。”
“如果分不清呢？”
“那就分不清。喜欢就是喜欢，不需要分那么清。”
———
艾琳娜做了一个决定。
她照常去花园浇花。伊瑟尔照常出现。她在他开口之前先说了话。“我今天想喝热可可。”
伊瑟尔看着她。“诺亚答应过你的。”
“你知道？”
“他想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艾琳娜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壶的把手。“那你帮我转告他，他还欠我一杯热可可。”
伊瑟尔沉默了几秒。
“不用转告。”他说，“他听到了。”
“他怎么说？”
伊瑟尔看着她的眼睛，开口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他平时那种低沉清冷的语调，而是一种更温和的、更柔软的、像深秋第一缕阳光一样的语调。
“小艾，再等等。冬天还没到。”
艾琳娜的眼泪唰地涌了上来。“诺亚……”
“冬天到了，我给你煮热可可。壁炉旁边，我陪你喝。”
那声音只持续了几秒就消失了。伊瑟尔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淡漠，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把诺亚“放出来”是需要消耗精力的，尤其是在诺亚已经和他融为一体的现在——让诺亚的意识单独浮现，像从一整块石头中凿出一尊雕像，每一刀都要消耗巨大的神力。
“你还好吗？”她问。
“没事。”
“你的手在发抖。”
“说了没事。”
艾琳娜看着他发白的面孔、微微皱眉的眉心、还有那双明明在说“没事”但眼底藏着疲惫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伊瑟尔。”
“嗯。”
“你下次别让他出来了。”
伊瑟尔抬起头看着她。“你不想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