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但我不想用你的命去换他出来。”
伊瑟尔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万年冰封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
艾琳娜开始主动去圣殿。
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之后,在吃过晚饭之后,在回房间的路上拐一个弯,走上那条通往圣殿的长廊,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走进去,在台阶上坐下来。
有时伊瑟尔在,有时不在。在的时候,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人一个坐在圣座上,一个坐在台阶上,各做各的事。她的手里捧着诺亚送她的那本书,翻了一遍又一遍,书页已经起了毛边。他的手里捧着神官们呈上来的卷宗,一封一封地批阅,银色的笔尖在羊皮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不说话。但她在的时候,他批阅卷宗的速度会慢下来。他在的时候,她翻书的速度也会慢下来。他们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被同一片月光照着,被同一阵风吹过。
这就是陪伴。不是诺亚式的“你需要所以我在”,不是伊瑟尔式的“我答应所以我来”。而是一种新的、两个人共同创造的、既不是他的也不是她的、而是“他们”的陪伴。
露西亚正式申请去了南区藏书阁工作。每天清晨去,傍晚回,中午在藏书阁里吃干粮。她喜欢那里,安静,书多,没有人打扰。艾琳娜有时候会在傍晚去找她,姐妹俩坐在藏书阁的窗前,看着太阳从西边的山脊线后面慢慢沉下去,将整座天空染成橘红色。
“艾琳。”露西亚有一天突然说。
“嗯。”
“父亲……走的时候,你在身边吗?”
艾琳娜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不在。”
“他想见你。”
“我知道。”
“他最后一句话是‘琳娜,对不起’。”
艾琳娜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里。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发抖。露西亚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不想让你看到他走的样子。”露西亚的声音很轻,“他知道你心里苦,不想再给你添苦。”
“我不苦。”艾琳娜闷闷地说,“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没有人能准备好。父亲走的时候,我也不在。我一直告诉自己,他是自己走的,不是谁送走的。这样想,会好受一点。”
艾琳娜从掌心里抬起头,看着姐姐。夕阳落在她金色的头发上,将那张和凯瑟琳一模一样的脸照得温柔而明亮。
“姐姐。”她说。
“嗯。”
“凯瑟琳是谁?”
露西亚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也没有问“你听谁说的”。她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平静。
“三百年前的一个女神官。金发碧眼,灵力高强,性格温柔。所有人都喜欢她。”
“包括神主?”
露西亚看着她。“神主对她……不是喜欢。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一个人为什么会在神与人之间挣扎,好奇一个人为什么会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好奇一个人为什么会为了另一个人去死。”露西亚顿了顿,“他从来没有体验过这些。所以他想知道。”
艾琳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的伤口,今天早上被花刺划的,很浅,已经结痂了。
“姐姐。”
“嗯。”
“你长得像她。”
露西亚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神主留下我,让我去北境执行任务,每天来给我疗伤——都是因为这张脸。我都知道。”
“你不介意吗?”
“介意。”露西亚笑了,笑容很淡,淡得像一杯被冲了很多遍的茶,“但也不全是。他对我的关注,最开始是因为脸。后来……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的人变了。不是凯瑟琳,是露西亚。”
艾琳娜看着姐姐的笑脸。
“你知道为什么吗?”露西亚说,“因为我不会成为凯瑟琳。凯瑟琳会在神与人之间挣扎,我不会。凯瑟琳会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我不会。凯瑟琳会为了另一个人去死。我不会。我不会成为任何人,我只会成为我自己。”
艾琳娜看着姐姐的侧脸,看了很久。
“姐姐。”她说。
“嗯。”
“你有喜欢的人吗?”
露西亚笑了。“没有。”
“真的?”
“真的。”露西亚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我要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艾琳娜叫住了她。“姐姐,你对神主……有没有……”
露西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没有。”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对神主,只有敬仰。”
她推门走了出去。艾琳娜坐在窗前,看着姐姐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夕阳落在她的脸上。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有一道很浅很浅的金色纹路,是伊瑟尔留下的。她在想,一个人要怎样才能只把另一个人当作“神明”来敬仰。靠近过那样的光,怎么可能不贪图温暖?
她站起来,朝圣殿走去。
———
艾琳娜正式开始了她的追求。
不是诺亚时期那种被动的心动,不是伊瑟尔时期那种刻意的躲避。而是一种主动的、坦荡的、像太阳升起一样自然而然的行为——她开始对伊瑟尔好。
第一天,她在他的圣座上放了一朵花。金色的圣花,摘的时候小心翼翼,连根拔起,根须上沾着新鲜的泥土。她用一块湿布将根须包好,放在圣座的扶手上。伊瑟尔走进圣殿,看到那朵花,沉默了几秒,然后坐下来。花就在他的手边,他没有拿走。
第二天,她又放了一朵。紫色的。第三天,粉色的。第四天,白色的。第五天,深红色的。五朵花并排放在圣座的扶手上,像五个小小的卫兵,守卫着那个万年孤独的神明。
伊瑟尔没有说过谢谢。但那些花从来没有枯萎过——不是因为它们是圣花,而是因为他在用神力保存它们。艾琳娜知道。她每天晚上去看,那些花的花瓣上都会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神力在流淌。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这个别扭的神明。说一句“我喜欢”会死吗?
第六天,她没有去放花。她在圣殿的台阶上坐了一整夜,等伊瑟尔处理完最后一份卷宗。夜深了,烛台上的蜡烛燃尽了一根又一根,修女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还不走?”伊瑟尔放下笔,看着她。
“等你。”
“等我做什么?”
“等你问我‘你今天开不开心’。”
伊瑟尔沉默了。
“诺亚每天都会问我。”艾琳娜说,“他走了之后,没有人问我了。露西亚姐姐问我,我说‘开心’,但那是骗她的。其实我每天都不开心。早上醒来不开心,浇花的时候不开心,吃饭的时候不开心,看书的时候不开心。只有来这里的时候,好一点点。”
她看着他。
“所以我想问你——你每天开不开心?”
伊瑟尔看着她,看了很久。
“以前不开心。”
“现在呢?”
“现在——”他顿了顿,“现在你来的时候,开心。”
艾琳娜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笑着,哭着,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伊瑟尔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只手很小,手指上有伤口,指甲缝里有泥土。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能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他的手指很凉,但握得很紧。
“伊瑟尔。”她说。
“嗯。”
“我喜欢你。”
伊瑟尔的手指收紧了。
“从诺亚在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了。我以为我喜欢的是诺亚,后来发现不止。我喜欢诺亚,也喜欢你。你们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我分不清,也不想分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喜欢你。你敢不敢说?”
伊瑟尔看着她的眼睛,琥珀色的,里面有泪光,有火光,有万年冰山也浇不灭的火焰。
“敢。”他说,“喜欢你。”
艾琳娜踮起脚尖,吻住了他的嘴唇。
神明的初吻。
冰凉的,带着淡淡的药膏的香气,和她想象中一模一样。她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这个万年来从未颤抖过的神明,在接吻的时候,在发抖。
她笑了,眼泪从眼角滑落。“你是第一次?”
“……嗯。”
“我也是。”
她踮起脚尖,又吻了他一下。“以后就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