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瑟尔瞬间惊醒。
他看到她身下的床单已经被鲜血浸透——不是一点,而是大片大片的,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色玫瑰。
“露西亚——!”他的声音在整个神殿中炸开。
那一瞬间,整座神殿都在震动。
露西亚冲进来的时候,看到满床的鲜血,脸色白得像纸。
“快去烧热水!准备干净的布!把药箱拿来!”她对身后的修女们喊,然后冲到床边,掀开被子查看情况。
“开了几指?”伊瑟尔问。
“你出去。”露西亚头也不抬。
“我不出去。”
“产房不让男人进——”
“我不是男人。我是神明。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露西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有血丝,有汗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恐惧。
“你会干扰我。”她说。
“我不会。”
“你会。”
“我说了不会就不会。”伊瑟尔的声音冷了下去,“她是我的妻子,孩子是我的孩子。我必须在这里。”
露西亚看了他几秒,咬了咬牙。
“站在旁边,不许动,不许说话,不许干扰我。”
“好。”
——————
生产过程比艾琳娜想象的更漫长、更痛苦、更血腥。
每一波宫缩都像有人用一把钝刀在她肚子里慢慢切割。她咬着嘴唇,牙齿陷进肉里,鲜血从嘴角流下来。
“别咬。”伊瑟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将自己的手腕放在她嘴边,“咬我。”
艾琳娜摇头,她舍不得。
“咬!”伊瑟尔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咬住了他的手腕。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不是疼哭的,而是因为他把手腕递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
“伊瑟尔……”她在齿缝间喊他的名字。
“我在这儿。”
“我……我可能撑不住了……”
“你撑得住。”
“万一撑不住呢……”
“没有万一。”伊瑟尔的声音沙哑,“你答应过我,会活到三年后的。现在还不到三年。”
艾琳娜想笑,但一波宫缩袭来,她只能发出一声惨叫。
“啊——!”
鲜血涌出更多了。
露西亚的脸色越来越白。
“神主,”她的声音在发抖,“胎位不正。孩子的头朝上,脚朝下。如果不调整过来,母亲和孩子都可能……”
她没有说下去。
但艾琳娜听懂了。
胎位不正。难产。死亡。
她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看着那些银白色的妊娠纹,看着鲜血浸透的床单。
“帮我翻过来。”她说。
“什么?”露西亚愣住了。
“帮我翻过来。趴着。”艾琳娜咬着牙,“让我把胎位调整过来。”
“你疯了?你现在不能动——”
“不动就是等死。”艾琳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动一下,还有机会。”
她看向伊瑟尔。
“帮我。”
伊瑟尔看着她。
她的脸上全是汗水和泪水,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金色的眼眸中却有光。
那种光,他在半年前见过——在神殿的森林里,她被阿尔弗雷德抓伤、浑身是血、奄奄一息,但眼睛里就是有那种光。
不认命的光。
他伸手,将她小心翼翼地翻过来。
艾琳娜趴在床上,肚子顶着一个枕头,用四肢支撑着身体。她能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在动——不是胎动,而是因为重力的作用,孩子在慢慢地、缓慢地、向下滑动。
疼。
比任何一次都疼。
“啊——!”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伊瑟尔跪在床边,将额头贴在她的后背上。
“艾琳娜。”他的声音很低,“我在。我一直都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
艾琳娜感觉肚子里的孩子终于转了过来——头朝下,脚朝上,正确的胎位。
“可以了……”她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可以生了……”
露西亚将她重新翻过来,检查了一下,眼泪涌了出来。
“胎位正了。”她哭着说,“艾琳娜,你做到了。”
艾琳娜虚弱地笑了。
“我说过……我会打破记录的……”
——————
孩子是在黎明时分降生的。
伴随着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寝殿,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那是一个男孩。
银白色的头发,和伊瑟尔一模一样。琥珀色的眼眸,和艾琳娜从前一模一样。他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背上有一对小小的、透明的、像蜻蜓翅膀一样的光翼。
伊瑟尔从露西亚手中接过孩子,动作生疏得像个第一次抱婴儿的父亲——手臂僵着,姿势别扭,不知道该把孩子的头放在哪个位置。
艾琳娜虚弱地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
“您抱得不对。”她轻声说,“头要托着。”
伊瑟尔调整了一下姿势。
孩子在他怀里安静了下来,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新生儿本能的反应,但在伊瑟尔看来,那就是笑。
“他笑了。”伊瑟尔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嗯。”艾琳娜笑着,眼泪流了下来,“他喜欢您。”
伊瑟尔低下头,额头贴上孩子的额头。
银白色的发丝和银白色的发丝交缠在一起,像两片雪花落在同一片叶子上。
万年神明,在这一刻,不是神明。
是一个父亲。
艾琳娜看着这一幕,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起了半年前,她在神殿的花园里第一次见到诺亚。那个温柔的神殿管理员递给她一杯热茶,说“你很努力”。
她想起了她发现诺亚是分身时的愤怒和绝望,想起了她决定留下来时的坚定和不甘,想起了她在圣座后追伊瑟尔时的死皮赖脸,想起了她在他的怀里第一次承欢时的疼痛和甜蜜,想起了她咳血、发烧、昏迷、被诅咒折磨时的痛苦和坚持。
她想起了他说“嫁给我”时的心跳,想起了他说“你是万年来唯一让我觉得活着有意义的人”时的眼泪,想起了他将神格碎片做成戒指戴在她手上时的那句“我会死”。
她想了很多很多。
但最后,所有的思绪都汇聚成了一句话。
“伊瑟尔。”
“嗯。”
“谢谢你。”
伊瑟尔抱着孩子,看着她。
“谢什么?”
艾琳娜的眼眶红了。
“谢谢您让我遇见您。”
伊瑟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弯下腰,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谢谢你没有放弃。”他说,“谢谢你在知道我是分身之后还留下来。谢谢你在被我拒绝之后还继续追。谢谢你在身体撑不住的时候还坚持。谢谢你在濒死的时候还说‘我不后悔’。”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手背。
“谢谢你活着。”
艾琳娜哭出了声。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花园里,诺亚对她说过一句话。
“小艾,你知道吗?神明的心也是肉长的。只是太久没有人触碰,它结了一层厚厚的壳。但你不一样。你破开了那层壳。”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不是她破开了那层壳。
是壳自己裂开的。
因为它里面的那颗心,等了她一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