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期的第六个月,艾琳娜的身体开始出现一种奇特的变化。
她的头发从浅金色变成了银白色——浅金色中混杂着一缕一缕的银丝,像月光落在麦田上。她的皮肤下那些星辰光点变得更加密集,在夜晚会发出微弱的光芒,像一个被装在玻璃罐里的萤火虫。
露西亚说这是“神性化”——胎儿的神性正在反向影响母体,将艾琳娜从一个半神向更接近神明的方向改造。
“这很罕见。”露西亚翻着一本比她头还大的古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历史上只记载过三例凡人孕育神子的事迹。第一例,母亲死于难产。第二例,母亲产后大出血而死。第三例——”
她顿了顿。
“第三例怎样?”艾琳娜问。
“第三例,母亲在生产过程中陨落,神子也没有保住。”
艾琳娜沉默了几秒。
“所以没有一个成功的?”
露西亚合上古籍,看着妹妹。
“所以你是第一个。”
艾琳娜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嘴角弯了起来。
“那我就是那个打破记录的人。”
露西亚看着她那副不知死活的样子,又想哭又想笑。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我都想打你?”
“知道。”艾琳娜笑了,“但您舍不得。”
“……”
露西亚确实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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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个月,艾琳娜已经很难下床了。
不是因为她不想动,而是因为她一站起来就会头晕——肚子里那个小东西汲取了她太多的力量,她的血压低得吓人,每次站起来眼前都会一片漆黑,如果不是伊瑟尔时刻守在她身边,她不知道摔了多少次。
“您不用每天都守着我的。”艾琳娜靠在床上,看着坐在床边批阅文书的伊瑟尔,“您有政务要处理。”
“政务没有你重要。”伊瑟尔头也不抬。
“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以前您把我赶出圣殿的时候,可没觉得我重要。”
伊瑟尔放下手里的文书,看着她。
“你在翻旧账?”
“我在陈述事实。”艾琳娜笑眯眯的,“您以前对我可凶了。‘人类,你太放肆了’、‘再多说一个字就滚出去’、‘你的眼睛让我想起一个人,但这不代表你有什么特别’——”
“我说过这种话?”伊瑟尔的眉头皱了起来。
“您说过。”艾琳娜点头,“还不止一次。”
伊瑟尔沉默了几秒。
“对不起。”
艾琳娜愣住了。
“你说什么?”
“对不起。”伊瑟尔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以前对你不好。”
艾琳娜的眼眶红了。
“您不用说对不起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知道您那时候不喜欢我。”
“不是不喜欢。”
“那是什么?”
伊瑟尔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是害怕。”他说,“我害怕被你打动。因为一旦被打动了,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艾琳娜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您现在回去了吗?”
伊瑟尔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吻过去。
“回不去了。”他说,“也不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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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个月,阿尔弗雷德又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来送精血的——他是来送一样东西。
“凯瑟琳的遗物。”他将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放在艾琳娜的床边,“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类怀了神明的孩子,就把这个交给她。”
艾琳娜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枚吊坠——银白色的链条,坠子是一颗水滴形状的宝石,一半金色一半黑色,在她掌心里缓慢地旋转着。
和她掌心的太极印记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她问。
“平衡的核心。”阿尔弗雷德说,“凯瑟琳花了十年研究平衡之术,最后发现,平衡的关键不在于力量本身,而在于承载力量的容器。”
他看着艾琳娜掌心的太极印记。
“你的身体,就是这个容器。而这枚吊坠,是容器的钥匙。当你生产的时候,将吊坠握在手心,它会帮你维持体内的平衡,防止神力或诅咒暴走。”
艾琳娜拿起吊坠,仔细端详。
水滴形状的宝石在烛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芒,一半金一半黑,像白天和黑夜在她的掌心里共存。
“凯瑟琳花了十年研究这个,”她的声音很轻,“但她没有用上。”
“因为她没有等到怀孕的那一天。”阿尔弗雷德说,“但她希望有人能用上。”
他看着艾琳娜的眼睛——金色的、温柔的、带着母性光辉的眼睛。
“那个人就是你。”
艾琳娜将吊坠戴在脖子上。
银白色的链条贴着她的皮肤,微凉的。水滴宝石垂落在胸口,正对着心脏的位置。
“谢谢你,阿尔弗雷德。”她说,“谢谢凯瑟琳。”
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阿尔弗雷德。”艾琳娜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
“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去凯瑟琳的雕像前坐着?”
阿尔弗雷德没有回答。
“我看到你的脚印了。雕像前面的地上,有两道深深的凹痕。那是跪出来的。”
阿尔弗雷德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我放下了。”他说,“但我还是想她。”
“那不算放下。”
“那算什么?”
“算……”艾琳娜想了想,“算你学会了带着思念活着。不需要放下,不需要忘记。她活在你心里,你带着她的那一份活下去。”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很久。
“……也许吧。”他说,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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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月,艾琳娜已经不能走路了。
不是因为她不想走,而是因为她的肚子太大了——大到她只能躺着或坐着,站着的时候看不到自己的脚尖,走路的时候要伊瑟尔扶着,像一只笨拙的企鹅。
“我好丑。”她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臃肿的身体,眼眶红了。
她的脸肿了,手指肿了,脚踝肿得像馒头。她的肚子上爬满了银白色的妊娠纹,那是皮肤被撑开时留下的痕迹,像闪电一样从肚脐向四周蔓延。
“不丑。”伊瑟尔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上。
“您骗人。”
“我从不骗你。”
“那您为什么不看我的脸?”
伊瑟尔从镜子里看着她的眼睛。
“我在看你。”他说,“不管变成什么样,都在看。”
艾琳娜的眼泪掉了下来。
“您总是说这种话。”她哭着说,“每次都让我哭。孕妇不能哭的,您知不知道?”
“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是真话。”
艾琳娜又哭又笑,伸手去打他,但他一把握住她的拳头,低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
“等孩子出生了,”他说,“我带你去看海。”
“海?”
“大陆的东边,有一片无尽之海。我创造世界的时候,用了一整条山脉的力量才把它填满。”
“漂亮吗?”
“漂亮。”
“比我还漂亮?”
伊瑟尔看着她的眼睛。
“没有你漂亮。”
艾琳娜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您真的变了。”她说,“以前的您不会说这种话。”
伊瑟尔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以前的我没有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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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的那一天,是在一个冬天的清晨。
天还没亮,艾琳娜就被一阵剧烈的疼痛从梦中惊醒。那种疼痛不是她体验过的任何一种——不是神力侵蚀的灼烧,不是诅咒发作的阴冷,而是一种从子宫深处向外撕裂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试图破体而出的剧痛。
“伊瑟尔——”她抓住身边人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皮肤,“孩子……孩子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