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健太郎用筷子拨弄瓷盘中的河豚刺身,朝我问道:“林三小姐可知道,这河豚最毒的部位是哪里?”
“自然是肝脏与卵巢。”我加深目光盯着他,“不过最危险的,还是自以为能够驾驭毒素的厨子。”
他低笑两声,夹起一块河豚肉在碟中轻轻一蘸:“就像‘扶桑号’的沉没,载着最值钱的货,却沉在了最深的水域。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我淡淡一笑:“最根本的原因,往往是最不起眼的细节。”
“比如船员名单中,突然多出的两个生面孔?”
说完,山本健太郎看向沈城轩,可沈城轩却笑了:“会长既然调查得如此仔细,想必也已经发现,那两位‘生面孔’的登船记录,用的是三井银行的汇票,而汇票上的签名,恰好和贵会社半年前一笔未入账的‘特别经费’相同。”
他的一番话不禁令我惊住。
在日方机构的账目中,“特别经费”其实就是秘密资金,大多是不可公开的支出,“未入账”说明这笔钱在正式账本上并不存在,属于黑账,只有极少数的高层才会知晓。
很明显,山本健太郎并不知道自家商会的这笔“特别经费”,说明高层有内鬼存在。
沈城轩之所以提到船员用汇票作登船记录,无非是想说,这两个“生面孔”不是普通船员,而是有背景的人,否则不会用银行汇票,汇票的签名则能追溯到是谁在背后支持他们。
而当下再明显不过了,背后支持“生面孔”的人就是山本商社的内部人员。
山本健太郎此刻怀疑船员名单上的“生面孔”出自中方之手,沈城轩直接点破,无疑在说,这两人是你们日本内部势力安排的,甚至可能涉及贪污和走私,你查名单,不如先查自家账本,沉船可是你们日本内部派系斗争的结果,与我沈某人无关。
他的这番话,既是防守,也是进攻。
果不其然,山本健太郎脸色一沉,忽然改用日语,冷笑道:“既然沈二少对我们的账目如此熟悉,不如说说那两位船员现在人在何处?”
他在试探沈城轩是否在虚张声势,若不是,也可借他揪出内鬼。
“会长何必着急?人,总是会留下痕迹的。”沈城轩淡淡一笑,轻描淡写道,“比如,大阪港的报关单上,有人用高桥经理的私章,签收了一批‘医疗器械’。”
我面色淡定地望着两人,心中却早已海浪四起。
曾经的川上经理,因我当街斥责倭寇,引起商战风波一事,被日方免职,调回日本东京,可不过短短两月,便陡然换了身份,以“高桥”为名,再次回了中国。
看来沈城轩此次是要彻底将他连根除掉,并且他刻意加重了“医疗器械”四字的语气,想来这医疗器械不过是走私的掩护。
山本健太郎眉眼微蹙,但仍旧故作镇定:“沈二少莫不是记错了,高桥负责的是纺织品贸易,怎么会经手医疗器械?”
沈城轩继续加码:“是啊,我也奇怪,不过更奇怪的是,那晚码头值班的警卫,第二天就全被调去了大连。”
他在暗指高桥灭口,掩盖交易,顿了片刻后,沈城轩又补上一句:“哦对了,听说那批货最后并没有进仓库,而是连夜运去了闸北的三木商社仓库。”
山本健太郎不再淡定,拳头捏得发青,脸色终于大变。
沈城轩面带微笑,语气淡然,给出了最后一击:“山本会长,您说,这算不算是‘自己人’的疏忽?”
山本健太郎脸色逐渐紫涨,一双老谋深算的眼睛里发沉发暗,却只从齿缝中挤出几个音节:“年轻人,有意思。”
这时,门被拉开,山本慎一应声而入,山本健太郎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面色极为狠厉。
说完后,山本健太郎恢复日常,客气地对沈城轩笑道:“沈二少若不介意的话,可否留在此地稍作休息,我现在要处理一件事情。”
在喝了惠子续上的那杯茶后,原本有些发颤的视线渐渐清晰起来,脸上不正常的潮红也似乎在减弱,只是胃里的燥热还在持续。
我强装淡定,不想让山本健太郎瞧出异样,更不能让他发现中招的是我,否则惠子恐怕又会招来殴打谩骂。
沈城轩放下茶碗道:“城轩忽感身体不适,山本会长,您先忙,不如我们改日再叙。”
我看得一清二楚,他几次端起茶碗,却始终未动茶水,只蒙骗了过去,此刻声称身体不适,不过也是同我一样,想要帮助惠子。
他起身揽住我离去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几个武士慌张地拉开移门,与我们迎面相撞,武士身后还跟有川上,不对,是高桥。
撞见我们时,他满面怒火,恶狠狠地看了我们一眼。
沈城轩未做停顿,拉着我的手径直走了出去,刻意放缓了步调,走到回廊时,寂静的别馆内只剩下山本健太郎压抑的怒吼。
身旁的沈城轩闻声,嘴角却勾起一抹弧度。
走出料亭后,晚风拂面,沈城轩紧握我的手,掌心温热。
我看着他冷峻的侧脸,轻笑道:“山本健太郎今日找你,一为试探,二为拉拢,却没想到你会给他当头一棒,更没想到,那杯被下药的茶水会被我喝下。这下,他不但拉拢不成,还让外人看了自家笑话。”
“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会用下药这样卑鄙的手段。”沈城轩不由地攥紧我的手心,紧张道,“现在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