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胡老大,他也被绑在这里,此刻吓得尿了裤子:“妖、妖怪!他是妖怪!”
殿外传来脚步声,面具人又进来了。
“看到了?”他指着顾慎,声音带着快意,“三年前,我在他身上下‘血咒’,以你为引。这三年,他每杀一个‘收尸人’的同党,咒就深一分。杀到第九十九个时,他就会彻底变成只知饮血的怪物——”
他笑着看我:“而你的血,是解药,也是…最后一味药引。用你的血喂饱他,他就能恢复神智,但代价是…你会被抽干血,成为祭鼎的养分。”
“为什么?”我盯着他,旧伤疼痛让我更加清醒,“你和顾慎有什么仇?”
“仇?”他笑容一收,眼底涌起滔天恨意,“我姓萧,单名一个‘烬’字。先帝第七子,本该是太子的人——是顾慎他爹,带着所谓的‘证据’,说我母妃用巫蛊害人,害我母妃被赐死,我被废为庶人!”
“我等了二十年,”他声音发颤,“才等到这个机会。顾慎不是最重忠义、最守律法吗?我就让他亲手杀那些替枉死者申冤的‘收尸人’,让他变成自己最痛恨的怪物!”
“而你,”他指向我,指尖几乎戳到我脸上,“是他唯一在乎的人。我要他看着你死,再清醒过来,记起一切——这才是我要的报复!”
他狂笑着离开,锁死殿门。
殿里只剩火把噼啪声,和顾慎粗重的喘息。
他盯着我,血红的眼睛里满是贪婪,但深处…有一丝挣扎。
“顾…慎…”我慢慢靠近,每一步都牵动旧伤,“你能听见我,对吗?”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你记得白头镇吗?”我轻声说,声音在空旷大殿里显得很轻,“你说下辈子一定守约…这辈子还没完呢。”
他身体一颤。
“你说别等你…我来了。”我走到他面前,忍着对他那双血红眼睛的本能恐惧,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染血的脸,触手冰凉,“你说别忘你…我忘不掉。”
他眼底的血色剧烈翻涌。
“所以顾慎,”我握住他锁链的手,把我袖中藏着的、那柄截短的镇国剑塞进他掌心——剑柄上“赠吾妻阿沅”的刻字硌着他的手,“杀了我,你就彻底输了。要么…帮我,我们一起杀出去。”
他手指僵硬地握着剑,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在挣扎。
许久,他喉结滚动,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走…”
“不走。”我斩钉截铁,从发髻里拔出根细长的银针——验尸用的探骨针,也是我防身的武器,“我有办法,但你要忍住疼。”
我把针尖对准他眉心。
“血咒的咒眼在印堂,刺破,放毒血,能清醒片刻。”我盯着他,声音放得很轻,但很稳,“但很疼,像活剥皮。你信我。”
他闭上眼,轻轻点头,脖颈青筋暴起。
我一针扎下。
他浑身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非人的惨嚎,但死死咬着牙,没挣扎。暗黑的血从针孔涌出,滴在地上,竟冒出丝丝白烟。
血慢慢变成红色。
他睁眼,眼底的血色褪去一些,露出熟悉的、属于顾慎的清明,尽管那清明里满是痛苦和疲惫。
“…知微…”他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你不该来…”
“少废话。”我快速摸索他锁链的机关,旧伤让我动作有些笨拙,“怎么出去?”
“出不去…”他喘着气,锁链哗啦作响,“外面全是萧烬的人…但殿后有密道,通后山…钥匙在…在我怀里…”
我摸向他怀中,触到个冰凉的东西——是半块虎符,和一张染血的地图。虎符上刻着“如朕亲临”,是御赐之物。
“这是我爹…留的,”他咳出血,脸色惨白如纸,“皇陵密道图…萧烬不知道…我们从地下走…”
殿外突然传来鼓声。
萧烬的声音穿透殿门:“时辰到——请祭品!”
“走!”顾慎挣断最后一条锁链——那铁链竟被他生生挣裂,但他自己也吐出一口血。他拽着我扑向殿后佛像。
佛像后有个暗门,他按动机关,石门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我们刚冲进去,身后就传来撞门声。
“追!”
黑暗的密道里,我扶着顾慎狂奔。他伤势极重,每一步都踉跄,但握我的手很紧,手心全是冷汗和血。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密道尽头是堵石墙,死路。
顾慎把虎符按进墙上的凹槽,墙壁震动,缓缓移开——
外面是悬崖。
寒风卷着雪片倒灌进来,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地图上…有藤蔓…”顾慎指着崖边垂着的枯藤,声音断续。
但藤蔓离崖边有三尺远,中间是空的。
跳不过去,就是万丈深渊。
追兵已到身后,火把的光照亮顾慎苍白的脸,和他肩头重新洇开的血迹。
他看我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三年前那个雪夜一样,带着诀别的意味。
“沈知微,”他说,声音很轻,“下辈子,我一定守约。”
然后他一把将我推向藤蔓——
“抓紧!”
我下意识抓住藤蔓,身体悬空。回头,看见顾慎转身,拔剑,迎向冲来的追兵。
他白衣染血,站在崖边,像一尊要碎掉的玉像。
萧烬出现在追兵后,冷笑:“顾慎,你以为让她跑了,你就赢了?你身上的血咒已深入骨髓,离开我的解药,三天内必死!”
顾慎剑尖指地,声音平静,却传得很远:
“那就在这三天内,杀了你。”
他看向我,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江南见。”
然后挥剑,斩断了藤蔓。
我随着断裂的藤蔓坠向深渊。
最后一刻,我看见顾慎的身影被追兵吞没。
看见萧烬狂怒的脸。
看见漫天大雪,和漆黑无底的夜。
冰冷的空气灌满口鼻,失重感攫住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