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子时。运河码头。
我花十两银子,挤上一条运棉布的货船。船老大姓胡,一脸横肉,收钱时多看了我两眼:“小郎中,这天气北上,找死呢?”
“家里有急症。”我把药箱抱紧,左肩旧伤在寒风中隐隐抽痛。
“呵。”他掂了掂银子,“我看是逃命吧?官道封了,运河上全是搜查的官船——你犯了什么事?”
“我爹病重。”我面不改色。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摆手:“舱底有个空货箱,自己钻进去。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出来,我就把你扔河里喂鱼。”
货箱里塞满受潮的棉絮,霉味呛人。我蜷在里面,听着头顶的脚步声、水浪声,和远处隐约的喝问声。旧伤在狭小空间里被压迫,疼痛不断提醒我此行的目的。
官船在查人。
查谁?我?还是别的什么人?
船行了半夜,我被颠得昏昏沉沉时,突然听到甲板上传来喧哗:
“大理寺办案!停船查验!”
我浑身绷紧,手摸向药箱里的迷药粉。
“官爷,”是胡老大的声音,带着谄媚,“咱们运棉布的,正经商人…”
“少废话!”对方声音年轻,但跋扈,“所有货箱,全部打开!尤其是藏人的地方!”
脚步声逼近。
货箱盖被猛地掀开。
火把光照进来,刺得我闭眼。再睁眼,看到一张年轻的脸,穿着大理寺差役的服色,眼神凶狠。
“出来!”
我慢慢爬出箱子,低头垂手:“官爷,小人是随船郎中…”
“郎中?”他冷笑,“伸手我看看。”
我伸出手。三年收尸验尸,手上全是茧子和细小的伤疤,左掌那道三年前为破皇陵阵法自己划的伤口,疤痕依旧清晰。
“这是郎中的手?”他一把抓住我手腕,力道很大,“这是拿刀的手!说!谁派你的?是不是‘收尸人’的同党?”
收尸人?
他以为我是江南最近流传的那个、专替枉死者收尸申冤的神秘人?
“官爷误会了,”我尽量让声音发颤,旧伤因紧张而抽痛,“小人是治外伤的郎中,常要动刀割腐肉…”
“闭嘴!”他一脚踹在我膝窝。
我跪倒在地,药箱翻倒,药材撒了一地。那枚生锈的铃铛滚出来,在甲板上“叮当”轻响。
差役弯腰去捡。
就在他指尖碰到铃铛的刹那——
铃铛突然剧烈震动,发出刺耳的尖啸!
不是金属声,是像无数人凄厉哭喊的混响。甲板上所有人都捂住耳朵,离得最近的差役更是惨叫倒地,七窍渗血。
“妖、妖物!”其他差役惊恐后退。
我扑过去抢回铃铛,塞进怀里。啸声停了。
一片死寂。
胡老大最先反应过来,扑通跪倒:“官爷!这、这不关小人的事!这郎中是小人半路捡的,不知道他身上有妖物啊!”
领头的差役爬起来,脸色惨白,看我的眼神像看鬼。
“带走!”他嘶声,“把这妖人押回京城!快!”
我被反绑双手,扔进官船舱底。
舱里不止我一个,还有七八个囚犯,有老有少,个个面如死灰。缩在角落的老头低声说:“完了…进了大理寺的船,就没活着出去的…”
我没说话,靠着舱壁,听着水声。铃铛在怀里发烫,烫得我心慌。刚才那啸声…是什么?和那“顾慎咒”的符纸有关吗?
船行了一天一夜,腊月二十七傍晚,靠岸。
我被蒙着眼拖上岸,塞进马车。颠簸了约莫一个时辰,车停了。
眼罩被扯掉,刺目的火光扑面。
是座荒山,山腰有座破败的古寺。匾额残破,但还能认出“白马寺”三个字。
寺前空地上,站着几十个黑衣人,举着火把。中间架着口巨大的铜鼎,鼎下柴火烧得正旺,鼎里沸腾的水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赵主事说的腊月廿八,白马寺。
但今天才廿七。
我被拖到铜鼎前,按跪在地。领头的黑衣人摘下面具——
是张完全陌生的脸,四十岁上下,面容儒雅,但眼睛是死灰色的,看人时像在看一件物品。
“沈知微,”他开口,声音温和得诡异,“三年不见,你倒学会用‘锁魂铃’了。”
我心脏狂跳:“你是谁?”
“我?”他微笑,“我是送你父母上路的人,也是…送顾慎上路的人。”
我猛地挣扎:“我爹娘——”
“三年前就死了。”他轻声道,“流放路上,遇到‘山匪’,尸骨无存。顾慎没告诉你?啊,他当然不会说,他还用你爹娘的命,骗你乖乖待在江南呢。”
我浑身血液冰凉,旧伤处传来钻心的疼。
“不过别难过,”他蹲下来,冰凉的手指抬起我的下巴,“很快,你就能见到他们了——在鼎里。”
他起身挥手:“时辰未到,先关进去。”
我被拖进古寺大殿。
殿里没有佛像,只有九根石柱,每根柱子上绑着一个人。有男有女,都昏迷着。我一个个看过去,在第三根柱子前停住——
是顾慎。
他垂着头,散乱的发丝遮住脸,穿着单薄的白色囚衣,身上全是鞭痕。手腕和脚踝锁着铁链,链子另一端钉进石柱。他左肩的位置,衣衫被血浸透——那是三年前皇陵的旧伤位置。
“顾慎…”我哑声唤他。
他慢慢抬起头。
我呼吸一滞。
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不是充血,是整个眼珠都变成了暗红色,像两颗凝固的血块。看见我,他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
“你来了?”声音嘶哑,但带着诡异的愉悦,“正好…第七个祭品…齐了。”
他猛地挣动铁链,朝我嘶吼:“血!我要你的血!”
我后退,撞到身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