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
“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
是李清照的词。
我闭上眼,想起三年前的除夕。我在江南义庄,对着孤灯整理验尸记录。窗外也在下雪,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那时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一个人,验尸,收尸,老死。
没想过还会为谁翻山越岭,赴汤蹈火,带着一身伤,在除夕夜流落破庙。
“姑娘,”老乞丐突然凑过来,浑浊的眼睛盯着我怀里的剑,又看看我因疼痛而苍白的脸,“这剑…煞气很重啊。杀过人吧?”
“嗯。”我没睁眼。
“杀的是该杀之人?”
我沉默片刻,左肩的疼痛让我声音发哑:“我不知道。”
“那就是不该杀。”他叹气,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剑沾了无辜血,会噬主。姑娘,趁早扔了吧。”
“不能扔。”我把剑抱紧,伤口被压到,疼得我抽气,“这是别人托我保管的。”
“托你保管?”他笑了,露出仅剩的三颗黄牙,“是托你报仇吧?”
我一怔,睁开眼。
“剑柄刻字,‘赠吾妻’,”他慢悠悠说,目光像是能看透一切,“但姑娘你还是云英未嫁之身。这剑,是那人的遗物吧?”
我猛地坐起,牵扯伤口,冷汗瞬间冒出来:“你怎么知道?”
“我年轻时,也替人送过剑。”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噼啪炸开,“送给我没过门的媳妇。后来我回来了,她死了。剑还在,人没了。”
他看向我,眼神洞彻,带着历经沧桑后的了然:“姑娘,听我一句劝。人死不能复生,执念太深,伤的是自己。剑是好剑,但别让它牵着你的鼻子走。”
我低头看剑。剑身映着火光,也映着我苍白疲惫、因疼痛而扭曲的脸。
“可如果…”我哑声说,每个字都带着疼,“如果他还活着呢?”
“那就去找。”老乞丐拍拍我的肩,动作很轻,但我还是疼得一颤,“但找到了,问清楚。别自己瞎猜,别自己扛。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强。”
我重重点头,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混着冷汗。
天亮了,正月初一。
我进城,按顾慎说的,找到秦淮河畔。
听雨阁是座临水的小楼,三层,飞檐翘角,挂着红灯笼。虽是清晨,已有丝竹声隐约传出。
我扣响门环,每一下都牵扯着肩伤。
许久,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妇人的脸。
“找谁?”
“我找秦娘子。”
“这儿没姓秦的娘子。”
“顾慎让我来的。”
老妇人眼神一变,上下打量我,又看向我怀里的剑,和我明显不便的左臂。
“进来。”她拉开门。
我跟她进去,穿过庭院,走进后楼。楼里陈设雅致,熏着淡淡的梅香,温暖如春。这温暖让我的伤痛稍有缓解,但疲倦感更重。
“等着。”老妇人上楼。
我在厅里坐下,将剑放在膝上,盯着墙上一幅画。画的是雪中红梅,题字是:“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落款是:秦晚。
楼梯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看见一个穿水绿色衣裙的女子走下来。三十岁上下,容貌不算绝色,但眉眼温婉,有种书卷气。她手里拿着把团扇,扇面绣着并蒂莲。
“你是沈姑娘?”她声音也温柔,目光落在我脸上,又移向我膝上的剑,最后停在我紧按着左肩的手。
“是。顾慎让我来找你。”我起身,动作因疼痛而僵硬。
“我知道。”她在主位坐下,示意老妇人上茶,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我,“他三个月前来过,留了话,说如果有个姓沈的姑娘带着他的剑来,就把东西交给她。”
“什么东西?”
“一些…你该知道的事。”她看着我怀里的剑,眼神复杂,“这把剑,是他父亲留下的。顾老大人去世前说,这剑将来要传给顾家媳妇。”
我握剑的手一紧,伤口传来刺痛。
“顾慎把剑给你,意思你明白。”秦娘子轻叹,语气里带着怜悯,“但他也让我告诉你,别当真。他活不长了,不想耽误你。”
“他到底怎么了?”我盯着她,声音因疼痛和急切而发颤,“血咒是什么?萧烬是谁?我爹娘…真的死了吗?”
秦娘子沉默良久,示意老妇人退下。厅里只剩我们两人。
“茶好了,喝完,我慢慢跟你说。”她将茶盏推近,热气氤氲,“先从你爹娘说起吧。他们没死。”
我手一颤,茶杯“哐当”掉在桌上,热水溅到手背,我却感觉不到烫。
“三年前流放,顾慎买通押解差役,在半路把你爹娘换出来了。现在二老在蜀中隐居,很安全。”
我眼眶一热,随即是滔天怒火,牵扯得肩伤剧痛:“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萧烬在盯着。”秦娘子苦笑,眼神里透着无奈和一丝惧意,“你爹娘是诱饵,萧烬想用他们逼你现身。顾慎把你留在江南,又放出你爹娘已死的消息,是为了保护你们。”
“那血咒…”
“是萧烬下的。”她放下茶杯,声音低下去,“萧烬,先帝第七子,精通巫蛊。他给顾慎下咒,咒引是你的头发和生辰八字——你三年前在义庄掉的头发,被他的人拿到了。”
我想起铁盒里那束用红绳扎着的头发。
“咒术发作时,顾慎会神志不清,嗜血暴躁。萧烬以此控制他,让他杀‘收尸人’的同党,一方面铲除异己,一方面加深血咒。”
“顾慎…杀了多少人?”
“九十八个。”秦娘子闭了闭眼,脸色发白,“每个都是该死之人——萧烬让他杀的,都是当年参与构陷他母妃的官员或其爪牙。顾慎清醒时查过,那些人确实罪有应得。但杀人就是杀人,血咒已深入骨髓。”
“解药呢?”
“没有解药。”她摇头,声音发涩,“除非下咒者死,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用下咒者的至亲之血,换血。”她盯着我,一字一顿,“萧烬的至亲,只剩一个——当今圣上,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我浑身发冷,肩伤处的疼痛仿佛蔓延到了心脏。
弑君?
“所以顾慎没打算解咒。”秦娘子声音发涩,带着哽咽,“他计划在腊月廿八,白马寺,和萧烬同归于尽。他让我告诉你这些,是让你…死心。”
我站起来,剑尖抵地,撑住发软的身体。左肩的伤让我眼前阵阵发黑,但我不能倒。
“他在哪儿?”
“不知道。”秦娘子也起身,想要扶我,又停住,“但他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
她话没说完,楼外突然传来喧哗。
老妇人慌慌张张冲进来:“娘子!官兵!官兵把楼围了!”
秦娘子脸色一变,拉起我就往后门走。她手指碰到我左肩,我疼得闷哼一声。
“从这儿出去,右拐是码头,有船去蜀中。找你爹娘,别再回来!”
“那你——”
“我没事,他们不敢动我。”她把我推出门,塞给我一个荷包,眼神焦急,“里面有路引和银票。记住,顾慎若死,你就好好活着,别报仇。他不想你沾血。”
后门“砰”地关上。
我握着荷包,站在巷子里,听见前门被撞开的声音,和官兵的呼喝:
“搜!一个都别放过!”
我转身往码头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左肩的伤随着奔跑撕裂般疼痛,温热的液体顺着胳膊流下。
跑出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听雨阁三楼窗口,秦娘子站在那里,对我轻轻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看口型是:“快走。”
然后她关上了窗。
我冲进码头,跳上最近的一艘船。
“开船!快!”
船夫解缆时,我回头,看见一队官兵冲进码头。
为首的,是个穿绯色官服的人。
隔着风雪,我看见他的脸——
是顾慎。
他活着。
但眼神冰冷,面无表情,像在看陌生人。
他抬手,指向我的船:
“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