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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崖底寒潭,他留剑让我去找另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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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

“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

是李清照的词。

我闭上眼,想起三年前的除夕。我在江南义庄,对着孤灯整理验尸记录。窗外也在下雪,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那时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一个人,验尸,收尸,老死。

没想过还会为谁翻山越岭,赴汤蹈火,带着一身伤,在除夕夜流落破庙。

“姑娘,”老乞丐突然凑过来,浑浊的眼睛盯着我怀里的剑,又看看我因疼痛而苍白的脸,“这剑…煞气很重啊。杀过人吧?”

“嗯。”我没睁眼。

“杀的是该杀之人?”

我沉默片刻,左肩的疼痛让我声音发哑:“我不知道。”

“那就是不该杀。”他叹气,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剑沾了无辜血,会噬主。姑娘,趁早扔了吧。”

“不能扔。”我把剑抱紧,伤口被压到,疼得我抽气,“这是别人托我保管的。”

“托你保管?”他笑了,露出仅剩的三颗黄牙,“是托你报仇吧?”

我一怔,睁开眼。

“剑柄刻字,‘赠吾妻’,”他慢悠悠说,目光像是能看透一切,“但姑娘你还是云英未嫁之身。这剑,是那人的遗物吧?”

我猛地坐起,牵扯伤口,冷汗瞬间冒出来:“你怎么知道?”

“我年轻时,也替人送过剑。”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噼啪炸开,“送给我没过门的媳妇。后来我回来了,她死了。剑还在,人没了。”

他看向我,眼神洞彻,带着历经沧桑后的了然:“姑娘,听我一句劝。人死不能复生,执念太深,伤的是自己。剑是好剑,但别让它牵着你的鼻子走。”

我低头看剑。剑身映着火光,也映着我苍白疲惫、因疼痛而扭曲的脸。

“可如果…”我哑声说,每个字都带着疼,“如果他还活着呢?”

“那就去找。”老乞丐拍拍我的肩,动作很轻,但我还是疼得一颤,“但找到了,问清楚。别自己瞎猜,别自己扛。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强。”

我重重点头,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混着冷汗。

天亮了,正月初一。

我进城,按顾慎说的,找到秦淮河畔。

听雨阁是座临水的小楼,三层,飞檐翘角,挂着红灯笼。虽是清晨,已有丝竹声隐约传出。

我扣响门环,每一下都牵扯着肩伤。

许久,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妇人的脸。

“找谁?”

“我找秦娘子。”

“这儿没姓秦的娘子。”

“顾慎让我来的。”

老妇人眼神一变,上下打量我,又看向我怀里的剑,和我明显不便的左臂。

“进来。”她拉开门。

我跟她进去,穿过庭院,走进后楼。楼里陈设雅致,熏着淡淡的梅香,温暖如春。这温暖让我的伤痛稍有缓解,但疲倦感更重。

“等着。”老妇人上楼。

我在厅里坐下,将剑放在膝上,盯着墙上一幅画。画的是雪中红梅,题字是:“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落款是:秦晚。

楼梯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看见一个穿水绿色衣裙的女子走下来。三十岁上下,容貌不算绝色,但眉眼温婉,有种书卷气。她手里拿着把团扇,扇面绣着并蒂莲。

“你是沈姑娘?”她声音也温柔,目光落在我脸上,又移向我膝上的剑,最后停在我紧按着左肩的手。

“是。顾慎让我来找你。”我起身,动作因疼痛而僵硬。

“我知道。”她在主位坐下,示意老妇人上茶,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我,“他三个月前来过,留了话,说如果有个姓沈的姑娘带着他的剑来,就把东西交给她。”

“什么东西?”

“一些…你该知道的事。”她看着我怀里的剑,眼神复杂,“这把剑,是他父亲留下的。顾老大人去世前说,这剑将来要传给顾家媳妇。”

我握剑的手一紧,伤口传来刺痛。

“顾慎把剑给你,意思你明白。”秦娘子轻叹,语气里带着怜悯,“但他也让我告诉你,别当真。他活不长了,不想耽误你。”

“他到底怎么了?”我盯着她,声音因疼痛和急切而发颤,“血咒是什么?萧烬是谁?我爹娘…真的死了吗?”

秦娘子沉默良久,示意老妇人退下。厅里只剩我们两人。

“茶好了,喝完,我慢慢跟你说。”她将茶盏推近,热气氤氲,“先从你爹娘说起吧。他们没死。”

我手一颤,茶杯“哐当”掉在桌上,热水溅到手背,我却感觉不到烫。

“三年前流放,顾慎买通押解差役,在半路把你爹娘换出来了。现在二老在蜀中隐居,很安全。”

我眼眶一热,随即是滔天怒火,牵扯得肩伤剧痛:“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萧烬在盯着。”秦娘子苦笑,眼神里透着无奈和一丝惧意,“你爹娘是诱饵,萧烬想用他们逼你现身。顾慎把你留在江南,又放出你爹娘已死的消息,是为了保护你们。”

“那血咒…”

“是萧烬下的。”她放下茶杯,声音低下去,“萧烬,先帝第七子,精通巫蛊。他给顾慎下咒,咒引是你的头发和生辰八字——你三年前在义庄掉的头发,被他的人拿到了。”

我想起铁盒里那束用红绳扎着的头发。

“咒术发作时,顾慎会神志不清,嗜血暴躁。萧烬以此控制他,让他杀‘收尸人’的同党,一方面铲除异己,一方面加深血咒。”

“顾慎…杀了多少人?”

“九十八个。”秦娘子闭了闭眼,脸色发白,“每个都是该死之人——萧烬让他杀的,都是当年参与构陷他母妃的官员或其爪牙。顾慎清醒时查过,那些人确实罪有应得。但杀人就是杀人,血咒已深入骨髓。”

“解药呢?”

“没有解药。”她摇头,声音发涩,“除非下咒者死,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用下咒者的至亲之血,换血。”她盯着我,一字一顿,“萧烬的至亲,只剩一个——当今圣上,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我浑身发冷,肩伤处的疼痛仿佛蔓延到了心脏。

弑君?

“所以顾慎没打算解咒。”秦娘子声音发涩,带着哽咽,“他计划在腊月廿八,白马寺,和萧烬同归于尽。他让我告诉你这些,是让你…死心。”

我站起来,剑尖抵地,撑住发软的身体。左肩的伤让我眼前阵阵发黑,但我不能倒。

“他在哪儿?”

“不知道。”秦娘子也起身,想要扶我,又停住,“但他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

她话没说完,楼外突然传来喧哗。

老妇人慌慌张张冲进来:“娘子!官兵!官兵把楼围了!”

秦娘子脸色一变,拉起我就往后门走。她手指碰到我左肩,我疼得闷哼一声。

“从这儿出去,右拐是码头,有船去蜀中。找你爹娘,别再回来!”

“那你——”

“我没事,他们不敢动我。”她把我推出门,塞给我一个荷包,眼神焦急,“里面有路引和银票。记住,顾慎若死,你就好好活着,别报仇。他不想你沾血。”

后门“砰”地关上。

我握着荷包,站在巷子里,听见前门被撞开的声音,和官兵的呼喝:

“搜!一个都别放过!”

我转身往码头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左肩的伤随着奔跑撕裂般疼痛,温热的液体顺着胳膊流下。

跑出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听雨阁三楼窗口,秦娘子站在那里,对我轻轻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看口型是:“快走。”

然后她关上了窗。

我冲进码头,跳上最近的一艘船。

“开船!快!”

船夫解缆时,我回头,看见一队官兵冲进码头。

为首的,是个穿绯色官服的人。

隔着风雪,我看见他的脸——

是顾慎。

他活着。

但眼神冰冷,面无表情,像在看陌生人。

他抬手,指向我的船:

“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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