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脏像被那只手攥紧了,疼得喘不过气,左肩的伤也跟着突突地跳。
“没有别的办法?”
“有。”顾慎抬眼,看向我,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痛苦、挣扎,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温柔,“换血。用至亲之血,把我的毒血换出来。但至亲…”
他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萧烬的至亲,只剩当今圣上。用天子的血,换一个臣子的命?
笑话。
“所以,”我把那勺凉了的粥推开,动作牵动伤口,我咬牙忍住,“你抓我,是打算用我的命,换你的命?”
顾慎手一颤,碗差点打翻,滚烫的粥溅到他手背上,他竟像没感觉。
“你说什么?”他声音陡然变冷,眼神锐利如刀。
“沈皇后是太祖的妻子,有凤命。我的身子,是萧烬要用来复活宠妃的容器。”我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变化,“用我的血,换你的血,是不是也能解咒?是不是…太后也这么想?”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背被烫红的地方格外刺眼。
“谁告诉你的?”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嘶哑。
“萧烬在白马寺说的。”我撑着坐起来,肩上的伤被扯到,疼得我眼前发黑,但我强迫自己看着他,“他说我的血是解药,也是药引。用我的血喂饱你,你就能恢复神智,但我会被抽干血,死在祭鼎里。”
顾慎猛地站起来,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我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
我看着他僵直的背影,继续说:“但你没杀我。你在江上放箭,却又跳下来捞我。你把我关在这里,给我治伤,告诉我爹娘的下落,还备了路引和银票。”
“顾慎,”我轻声问,声音因疼痛和情绪而发颤,“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光都偏移了角度,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想让你活着。”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哽咽,“干干净净地活着,离京城这些污糟事远远的,嫁个老实人,生儿育女,平安到老。”
“那你呢?”
“我?”他低笑一声,满是自嘲,转过身时,眼眶泛红,“我手上沾了九十八条人命,身上流着毒血,活不过三年。我这样的人,合该死在诏狱里,或是哪个不知名的角落,烂了臭了,也没人收尸。”
“你说江南见。”我盯着他,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混着疼痛的冷汗,“你说下辈子一定守约。”
“我食言了。”他闭上眼,睫毛在颤,有水光闪过,“沈知微,别等我,别念我,忘了我。就当我三年前,已经死在皇陵了。”
“可你没死。”我也站起来,忍着眩晕和剧痛走到他面前,伤口因这动作崩裂,有温热的血渗出绷带,但我不管了,“你活着,我也活着。你说还有三年,三年…能做很多事。”
“我们能一起去蜀中,找我爹娘。江南也行,你不是说江南多雨,要给我撑伞吗?”
“三年不够,就两年。两年不够,就一年。一年不够…”
我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抓住他冰凉的手,他的手在颤抖。
“一天也行。”我说,眼泪滚落,砸在他手背上,“顾慎,一天也行。”
他手指在我掌心颤抖,想抽回去,被我死死攥住。他掌心的薄茧,冰凉的温度,都那么熟悉。
“你疯了…”他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混入苍白的鬓角,“我是个快死的怪物,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会伤了你…我差点就…”
“那就伤。”我把他的手按在我心口,隔着衣裳,能感觉到掌心下剧烈的跳动和濡湿的血迹,“往这儿捅,用你的剑。反正你欠我一条命,三年前就该死在白马寺的。”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血丝密布,泪水不断滚落。
“沈知微!”他低吼,声音破碎。
“顾慎!”我吼回去,眼泪流得更凶,左肩的疼痛和心里的疼混在一起,几乎让我站不住,“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你凭什么让我忘?你凭什么…连一天都不肯给我?”
他僵住了。
我看着他眼底的血色翻涌,看着他的手指蜷起又松开,看着他喉结剧烈滚动,泪水无声地流。
然后,他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很用力,用力到我左肩的伤口彻底崩裂,血瞬间浸透绷带和他的衣襟。但他没松手,手臂箍得我骨头都在发疼,他的身体也在颤抖,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我颈窝。
“一天…”他把脸埋在我颈窝,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哽咽和绝望的妥协,“就一天。”
“明天,我送你出城。”
“好。”我哽咽着应下。
“出了城,别再回头。”
“好。”
“找个地方,把我忘了。”
“…好。”
他松开我,低头看着我的眼睛,拇指颤抖地擦掉我脸上的泪,动作轻柔得像触碰易碎的梦。
“沈知微,”他说,声音低哑,“下辈子,我一定守约。”
“这辈子呢?”
他沉默片刻,低头,很轻地吻了吻我的额头,嘴唇冰凉。
“这辈子…”他退开一步,从怀中取出那枚裂了的玉佩,掰下未裂的半边,放进我掌心,指尖冰冷颤抖,“留个念想。”
我握紧那半块玉,裂口锋利,硌得掌心生疼。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住,没回头。
“今晚子时,我来看你最后一次。”
“给你…送行。”
门关上了。
我瘫坐在榻边,摊开手,看着掌心那半块温润又冰凉的白玉,和指尖沾染的、属于我自己的血迹。
裂口锋利,能割破手。
我把它贴在心口,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和左肩伤口血液涌动的闷响。
一天。
就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