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你出城。”他转身,从怀中掏出两个瓷瓶,和一把钥匙,放在桌上。动作有些迟缓,带着伤后的虚弱。
“一瓶假死药,服下后十二时辰内气息全无,与死人无异。”他背对着我,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是死寂,“一瓶化尸水。钥匙是东城‘平安棺材铺’的,铺子后院备了两口薄棺。”
“两口?”我一怔。
“双棺计。”他缓缓解释,声音没有波澜,“你我各躺一口。出城后,你的棺走水路,我的棺走陆路——等他们开棺查验时,我的棺里只有化尸水,你的棺已顺流而下,会有人在指定地点接应你,送你去蜀中。”
假死,埋了,偷梁换柱。用他的“尸体”吸引注意,掩护我真正离开。
“那你呢?”我问,心往下沉,“我‘死’了,你‘死’了,你怎么交代?”
“勾结妖女,私纵要犯,办事不力。”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结局,“革职,流放,或是…问斩。看圣上心情。或者…”他顿了顿,“血咒发作,暴毙而亡,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我心脏一缩。
“不行。”我把瓷瓶放回桌上,动作牵扯伤口,疼得我吸气,“我走了,你活不成。这假死药,你吃,我留下。”
“你留下,才是真的活不成。”他拿起瓷瓶,塞回我手里,指尖冰凉,“沈知微,这是我最后一次替你打算。听话,服了药,躺进棺材,忘了这一切。去过你该过的日子。”
“包括你?”
“包括我。”
我盯着他,忽然问:“如果我偏不呢?”
他皱眉,眼底的血色又有翻涌的迹象。
“如果我偏要留下,偏要和你一起扛呢?”我往前走一步,忍着痛楚,“你说圣上想要长生,那些权贵想要江山——可如果他们知道,沈皇后转世的血,只有配上顾家嫡子的心头肉,才能炼出真正的长生药呢?如果我们‘死’在一起,他们是不是就会死心?是不是…就没人再能拿我们要挟彼此?”
顾慎瞳孔骤缩。
“萧烬说的。”我扯了扯嘴角,笑容惨淡,“他在白马寺地宫的石壁上刻了配方:‘沈氏女心血三钱,顾氏子心头肉一片,以符水炼之,可得长生’。所以顾慎,我们谁都跑不了。我死了,他们会来挖你的心。你死了,他们会来抽我的血。唯一的活路——”
我盯着他惊愕的眼睛,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
“是我们一起‘死’。让他们以为,我们和长生药的秘密,一起烂在了棺材里,烂在了地下。”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要亮了。
顾慎站在渐渐稀薄的月光里,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看一场荒诞却诱人的梦。他眼底的血色缓缓褪去,露出底下熟悉的、属于顾慎的锐利和决绝,还有一丝…被点燃的、微弱的光。
“一起‘死’…”他重复,慢慢走到桌边,拿起那把棺材铺的钥匙,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平安棺材铺的老板,是我顾家暗卫。铺子底下,有条密道,通城外乱葬岗。”
“乱葬岗有口枯井,井下是前朝修的藏兵洞,可容百人。里面有粮,有水,有药,够躲三个月。”
他抬眼看我,眼底是破釜沉舟后的平静:“敢不敢,和我一起‘死’?”
我接过钥匙,握紧,金属的冰凉刺入掌心。
“敢。”
“好。”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两套粗布衣裳,扔给我一套,“换上,半刻钟后,从后门走。你的伤…能撑住吗?”
“能。”我点头,左肩的伤还在渗血,但比起绝望,疼痛可以忍受。
“我留在这儿,应付天亮后来‘提人’的官差。”他快速换上衣衫,动作因肩伤而有些滞涩,“拖他们一个时辰,再去棺材铺与你会合。”
“可你的伤…”
“死不了。”他系好衣带,走到我面前,抬手,很轻地碰了碰我完好的右脸颊,指尖带着眷恋的冰凉,“沈知微,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在棺材铺等我。若我午时未到…”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就自己走,别回头。去蜀中,找你爹娘。”
说完,他转身,推开房门。
晨光从门缝涌进来,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了层金边,也照出他肩上、衣襟上斑驳的血迹。
“顾慎。”我叫住他。
他回头,晨光中,他的眼睛恢复了短暂的清明,带着疲惫的温柔。
“下辈子太远了。”我说,泪水模糊了视线,“这辈子,我要你活着娶我。就算在棺材里,在地下,也要娶。”
他怔了怔,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眼底有水光闪过。
“好。”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我换好衣裳,把瓷瓶和钥匙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又将那半块玉佩用细绳穿好,挂在颈间,贴肉藏着。推开后窗。
天已蒙蒙亮,巷子里空无一人。
我翻出去,踩着晨露和未化的积雪,朝着东城的方向,忍着肩伤,头也不回地跑。
身后,顾府的方向,隐约传来喧嚣——
来“提人”的官差,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