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寅时三刻。慈宁宫寝殿。
我端着刚煎好的安神汤,站在太后榻前三步外。药碗是温的,但我的手因紧张和肩伤而微微发抖。殿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帐幔低垂,只能隐约看见榻上隆起的轮廓。浓烈的龙涎香掩盖了药汁淡淡的腥甜气。
林暮垂手站在帐外阴影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他朝我微微颔首,示意我上前。
我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左肩伤口因端盘姿势传来的阵阵抽痛,端着托盘上前,跪在冰凉的脚踏上,轻声道:“太后,安神汤好了。”
帐内没有动静。
我等了片刻,又唤了一声。依旧无声,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就在我犹豫是否该退下时,帐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在喉咙里滚动的悲鸣。
“孩子…我的孩子…”
是太后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哭腔,与白日那个威严的太后判若两人。
“还给我…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我端着托盘的手一颤,药碗轻碰,发出细微的声响。左肩的伤因这突然的动作被狠狠扯到,我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又死死咬住嘴唇忍住,额上渗出冷汗。
帐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帐幔被一只枯瘦的手猛地掀开。太后坐了起来,散乱的白发披在肩上,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骇人,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空洞,又带着某种疯狂。
“你是谁?”她声音嘶哑,带着未散的睡意和惊疑。
“奴婢…萧知微。”我低头,将托盘举高些,肩膀的疼痛让我的手臂抖得更明显,“太后,该用药了。”
“萧…知微…”她重复着,目光落在我脸上,忽然变得迷茫,又渐渐凝聚,最后化为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专注,像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却又让她痛苦的宝物。“你过来些,让哀家…好好看看你。”
我膝行向前,忍着左肩撕裂般的痛楚,将托盘放在榻边小几上,双手捧起药碗,递到她面前。动作因伤而迟缓笨拙。
她没有接药碗,反而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触上我的脸颊,缓缓抚过我的眉眼、鼻梁、嘴唇。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活人,倒像是在辨认另一张脸,又像是在透过我,看一个早已逝去的影子。
“像…真像…”她喃喃自语,指尖微微发颤,带着薄茧刮过我的皮肤,“尤其是这双眼睛…这眼神…”
“太后,”林暮在帐外轻声提醒,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药快凉了。您该用药安歇了。”
太后如梦初醒,收回手,接过药碗。但她没有喝,只是盯着碗里暗红色的药汁,眼神空洞,映着跳动的烛火。
“林暮,”她忽然问,声音飘忽,“这药…哀家喝了多少年了?”
“回太后,自端妃娘娘去后,您开始夜不能寐,至今整整二十年了。”林暮的答话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二十年…”太后苦笑,那笑容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凉,带着无尽的疲惫,“哀家这身子,早就被这药掏空了。有时候,哀家真想…不喝了。可是不喝,就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
她顿住,没再说下去,眼底掠过一丝深刻的恐惧和痛苦。
“太后凤体要紧。”林暮躬身,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声音依旧平稳,“这药虽苦,却最是对症。您喝了,才能安寝。”
太后没再说话,端起碗,凑到唇边,却又停住。她抬眼看我,目光复杂:“你怕这药吗?”
我一怔,下意识答道:“奴婢…不懂药理,但太后用的,自是好的。”
她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然后仰头,一饮而尽。药汁沾在她苍白的唇上,像凝固的血。
她将空碗递还给我,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眉头却依旧紧蹙。
“你们都下去吧。”她声音疲倦,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知微留下…就在外间值夜,哀家夜里…容易惊醒,梦魇。你在跟前,哀家…踏实些。”
“是。”林暮应声,退了出去,临走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晦暗不明,平静,却让我后背发凉,肩伤也跟着一紧。
我收拾了药碗,退出内室,在外间的脚踏上坐下。这里离太后的床榻只隔着一道珠帘,能清晰听见里面传来的、渐渐变得粗重而不稳的呼吸声。
殿内死寂,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和炭盆里银丝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我抱膝坐着,将受伤的左肩轻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试图用凉意缓解那灼热的、一跳一跳的疼痛。盯着地上跳跃的灯影,毫无睡意,心里的弦绷得极紧。
太后的梦呓,她抚摸我脸时那种诡异的专注,林暮平淡语气下暗藏的机锋…还有那碗掺了血竭和符灰的“安神汤”。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我不敢深想、却又越来越清晰的可怕可能。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忽然传来窸窣的声响,和压抑的呻吟。我立刻抬头,透过珠帘缝隙看去。
太后没有醒,但她蜷缩着身体,双手紧紧捂着腹部,眉头紧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里又发出压抑的呜咽,比刚才更痛苦,更凄厉:
“疼…好疼…我的肚子…孩子…我的孩子要出来了…”
“阿瑾…阿瑾对不起…母后…母后保不住你…”
“血…好多血…谁来…谁来救救我的孩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凄厉,双手在腹部胡乱抓挠,仿佛那里真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锦被被她踢开,单薄的寝衣下,那瘦削的身躯痛苦地扭动、痉挛。
我猛地站起来,想进去看看,又想起林暮的叮嘱和宫规。但听着那痛苦的呻吟,我无法置之不理。
就在我掀开珠帘,准备踏入内室的刹那,内室的动静突然停了。
太后不再翻滚,不再呓语。她静静地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帐顶。眼神空洞,麻木,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只有眼角不断滑落的泪,证明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