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卯时。慈宁宫小厨房。
天刚蒙蒙亮,我就被林暮派来的宫女叫醒。她叫春杏,圆脸,看着憨厚,但眼神躲闪,不怎么敢看我,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我被厚绷带裹着的左肩。
“萧姑娘,林院判吩咐,今日起,太后的早膳汤药都由您经手。”她递给我一串沉甸甸的钥匙,冰冷的金属质感硌着手心,“这是小厨房和药材柜的钥匙,您收好。食材每日有专人送来,药材柜里的东西,院判说您都认得,按方子取用便是,切勿出错。”
我接过钥匙,左手几乎无法动作,只能用右手握着。左肩的伤经过昨夜重新崩裂上药,疼痛更甚,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带来撕裂感,必须极为小心。
“太后平日…都进些什么?”我问,声音因伤痛和疲惫而低哑。
“太后茹素多年,早膳简单,一般是梗米粥,配两样酱菜,再加一碗参须鸡汤。”春杏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畏惧,“但汤要熬足三个时辰,需寅时就开始准备。今日的…院判说他已经熬上了,您只需看着火,别让沸出来就行。院判还说…您肩上有伤,动作慢些无妨,但务必仔细。”
寅时…那几乎是太后刚被施针睡下,林暮就开始熬汤了。他对太后的饮食,掌控得细致入微,也对我这个“新来的”带着明显的监视和“指导”。
“我知道了。”我点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先去忙吧,我自己熟悉一下。”
春杏如蒙大赦,匆匆退了出去,仿佛这小厨房是什么不祥之地。
小厨房不大,但收拾得极整洁,近乎刻板。灶台擦得锃亮,碗碟摆放整齐,墙边立着一排带锁的乌木柜子,应该就是存放药材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鸡汤的鲜味。
我忍着肩痛,先查看了灶上砂锅里的参汤,火候正好,汤色清亮,但药味比寻常鸡汤重些。然后,我走到那排乌木柜前。
打开第一个柜子,里面是些常见的补药:人参、黄芪、当归、枸杞…分门别类,装在白瓷罐里,罐身上贴着工整的红签。
第二个柜子,是些不太常见的药材,甚至有些诡异:血竭、朱砂、雄黄、硫磺…甚至还有一小包颜色暗沉、干瘪的虫尸,和几块形状奇特的骨殖。罐身上的标签,字迹和林暮给我的药方上一样,工整而冰冷。
第三个柜子,上了两把锁。
我试了试手里的钥匙,能打开第一把。但第二把锁更精巧,样式古朴,钥匙不对。
柜子里有什么,需要双重锁?还是林暮在防备什么?或者…试探我?
我环顾四周,厨房里只有我一个人,窗外的天色还很暗,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和宫人扫洒的声音,但都被厚重的宫墙隔绝,显得遥远。
我蹲下身,这个动作牵扯伤处,疼得我吸了口冷气,额上冒出冷汗。但我没停,用右手扶着柜子边缘,仔细查看。乌木材质,做工精良,接缝处严丝合扣。但柜子底部与地面的缝隙,似乎…比旁边几个柜子要略高一点?而且底部边缘的磨损痕迹,也有些异常。
我伸手,忍着左肩的剧痛,沿着柜子底部边缘小心摸索。指尖在靠墙的角落里,触到一处极细微的、不同于木材的凹凸,像是…金属机括。
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极轻的机括弹响,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柜子底部一块约莫两指宽的木板向内弹开,露出一个扁平的、被巧妙隐藏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药材。
只有两样东西。
一沓用褪色的丝线捆着的、泛黄的信笺。
和一幅卷起来的、巴掌大的小像。
我先拿起那幅小像,指尖因疼痛和莫名的紧张而微颤。缓缓展开。
纸是上好的熟宣,但边缘已磨损发毛,显然经常被取出观看。画上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坐在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低头阅读。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角带着一丝温和沉静的、与年龄不符的笑意。
但让我瞬间血液冻结、呼吸停滞的,是那双眼睛。
清亮,深邃,眼尾微微上挑,睫毛纤长——和顾慎的眼睛,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画中少年的眼神更温润平和,少了几分顾慎的锐利和沉淀的冷冽,更显清澈,却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
画上没有题字,没有落款。只在右下角,有个极小的、朱砂画的符号——一个扭曲的、像符文又像文字的图案。
和血玉蛊玉佩上、撷芳殿牌位下的黄纸上,一模一样的符号。
我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几乎拿不住那薄薄的纸,左肩的伤也因激动而突突作痛。
强迫自己镇定,我把画小心放在一旁干净的灶台上,用镇纸压住。然后拿起那沓信笺。丝线捆得很紧,我单手费力地解开,指尖被粗糙的丝线勒出红痕。
最上面一张纸已脆得几乎一碰就碎,墨迹也有些洇开。我小心翼翼地在灶台边展开,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越来越亮的天光,辨认上面的字迹。
是林暮的字。工整,克制,记录着一些琐事,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非同寻常的关注:
“永昌十一年,三月初三。殿下今日习《论语》,至‘君子坦荡荡’一句,问:若君子生于暗室,长于阴诡,可否仍为君子?吾答:心向光明,身处何地皆可为君子。殿下默然良久,后于窗边独立至夜深。”
殿下?
能被林暮称为“殿下”,又需要隐瞒身份,藏在暗处养大的…
只有那个孩子。
端妃和顾慎父亲的孩子。太后的…“孙子”。
我快速往下翻,动作因急切和肩伤而略显笨拙。信笺按时间排序,记录着“殿下”成长的点点滴滴,笔触冷静,却掩不住背后那双观察者的眼睛:
“永昌十三年,腊月。殿下染风寒,高热三日。太后亲赐药,遣心腹嬷嬷连夜送来,并守了一夜。殿下醒后,问:嬷嬷为何对我这般好?太后闻之泣,久未答。吾见太后以帕拭泪,帕上绣‘瑾’字。”
太后亲自过问,还守着?看来她对这孩子的感情,复杂深沉得超乎想象。那方绣“瑾”字的手帕…是端妃的遗物?太后对端妃,究竟是恨,是愧,还是…扭曲的姐妹情?
“永昌十五年,秋。殿下于后山拾得一受伤幼狐,悉心照料。月余,狐伤愈,放归山林。当夜,殿下独坐窗前,黯然道:它自由了,我却不知归处。吾闻之,心下恻然,然无言以对。”
“永昌十八年,春。殿下及冠。太后赐字‘怀瑾’,取‘怀瑾握瑜’之意。殿下受之,神色平静,然眼底有疑。是夜,于灯下反复书‘瑾’字,直至墨尽纸透。”
怀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