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亥时三刻。太液池,沉香阁。
我被反绑双手,堵住嘴,拖拽着穿过漫长曲折的水下密道。冰冷的池水透过石缝渗入,寒意刺骨,混合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左肩的伤口在粗麻绳的摩擦和阴冷潮湿的环境下,早已疼得麻木,只剩下一种灼烧般的钝痛,随着每一次踉跄的脚步蔓延至全身。
押送我的是太后的心腹太监和那两个粗壮嬷嬷,林暮提着盏惨白的灯笼走在最前。灯笼光在狭窄潮湿的甬道石壁上跳跃,映出上面斑驳的、像是经年水渍又像是干涸血痕的诡异纹路。空气凝滞沉重,只有我们压抑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和远处隐约的、水流空洞的回响。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密道尽头,是一扇沉重的、生满墨绿色铜锈的青铜门。门上雕刻着巨大的、扭曲的百鬼夜行图,在昏暗光线下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破门而出。
林暮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那把精巧的黄金钥匙——太后剪我头发时用过的那把,插入锁孔。沉重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青铜门缓缓向内打开,一股更阴冷、更陈腐、夹杂着奇异腥甜香气的风,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半天然半人工的洞穴。洞顶很高,隐没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垂下的、钟乳石般的冰棱。洞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汉白玉祭坛。祭坛边缘刻满密密麻麻、令人头晕目眩的符文,与血玉蛊、锦囊、黄纸上的如出一辙。祭坛中心,是一块通体晶莹、散发着幽幽寒气的巨大冰玉,玉面光滑如镜,正对着洞顶一个碗口大的缺口——那里,一束惨淡的、经过水波折射而扭曲变形的月光,恰好投射在冰玉中心。
祭坛周围,是深不见底的幽暗池水,水色墨黑,波澜不兴,像一块巨大的、凝固的黑曜石,倒映着祭坛和那束诡异的月光。水面上,漂浮着几十盏白色的莲花灯,灯焰是幽绿色的,静静燃烧,将整个洞穴映照得鬼气森森。
这里就是沉香阁。太液池底,不见天日的祭祀之地。
我被拖到祭坛边,绑在冰玉旁一根雕刻着狰狞鬼面的石柱上。粗粝的石面摩擦着我背上的伤,冰冷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裳,瞬间侵入骨髓,我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林暮走到祭坛中心,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取出几样东西,一一摆放在冰玉上:一把银质小刀,一个漆黑的陶碗,几面画满符咒的小旗,还有…那个红色的锦囊。他动作熟练,眼神却有些空茫,嘴唇紧抿,额角在幽绿灯光下渗出细密的汗珠。
“院判…”一个太监颤声问,“太后娘娘…何时到?”
“快了。”林暮头也不抬,声音干涩,“子时月华最盛,是阴气极盛之时,也是…仪式最佳时刻。你们去洞口守着,没有太后手谕,任何人不得入内。”
太监和嬷嬷如蒙大赦,慌忙退到青铜门边,离那幽深的池水和诡异的祭坛远远的。
洞穴里只剩下我和林暮,以及那几十盏静静燃烧的幽绿莲花灯,映着墨黑的池水。死寂,像一张无形的大手,扼住喉咙。只有水珠从洞顶滴落,砸在池面或冰玉上,发出空洞的“滴答”声,像是催命的更漏。
我靠在冰冷的石柱上,尽力保存体力,目光扫过周围。洞顶那个透光的缺口,应该是连接太液池水面的通风口,也是月光通道。祭坛下的池水…深不见底,沈砚手札说“水底有真相”,这下面到底藏着什么?萧怀瑾说下面是前朝修建的藏兵洞,可这阴森诡异的气息…
“你很冷静。”林暮忽然开口,他没有看我,依旧在整理那些祭祀用具,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带着回音,“不像个十七岁的姑娘。”
我嘴里塞着布,无法回答,只是盯着他。
“有时候,知道得少,死得糊涂,反而是一种福气。”他拿起那把银质小刀,用一块白绢细细擦拭,刀身在幽绿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知道得太多,看得太清,就会像我现在这样…生不如死。”
他停下擦拭的动作,目光终于转向我,眼神复杂,有怜悯,有愧疚,有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茫然。
“太后对端妃,是愧疚,是执念,也是…一种扭曲的、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爱。”他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夺走了端妃的孩子,用二十年时间,按照她想象中的、完美的‘孙儿’来养育怀瑾殿下。她给他最好的教导,最深的‘爱’,也给他最沉重的枷锁和最残忍的命运。她以为这是在补偿,是在赎罪…可她不知道,她只是在造一个更大的悲剧,把所有人都拖进地狱。”
“包括你自己?”我用眼神无声地问。
他似乎读懂了,惨然一笑:“是,包括我。我是帮凶,是刽子手,也是…被这宫廷吞噬的可怜虫。我医术再高,救得了人,救不了心,更救不了这早就烂透了的、吃人的地方。”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目光落在我被绑住的手腕和苍白的脸上,低声道:“等会儿…会有点疼。那把刀,要取你心头三滴血,滴入陶碗,混合符水,喂给…池水下的东西。那是激活‘子玉’、引动‘母玉’、连接两个命格的关键。太后会亲自为怀瑾殿下换血易命…你若恨,就恨我吧。是我…当年亲手从端妃娘娘身边,抱走了刚出生的殿下,交给了太后。这一切的罪孽…始于我。”
他伸出手,似乎想替我理一下额前散乱的、被冷汗浸湿的头发,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收了回去,仿佛我是沾不得的秽物。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太后嘶哑疯狂、却带着亢奋的呼喊:
“时辰到了!开门!快开门——!”
青铜门再次被推开,太后被两个宫女搀扶着,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她换了一身诡异的、暗红色绣满金色符文的宽大祭服,披头散发,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和腮红,嘴唇却猩红如血,在幽绿灯光下,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艳鬼。她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个锦囊。
她一眼就看到了被绑在石柱上的我,和祭坛上准备就绪的林暮,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好!好!都准备好了!”她挣脱宫女的搀扶,踉跄着扑到祭坛边,近乎贪婪地抚摸着冰玉和那些祭祀法器,又猛地抬头看向洞顶那束月光,手舞足蹈,“月华!月华正盛!天时地利!林暮!还等什么?!开祭——!给哀家开祭——!”
林暮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他拿起那面画满符咒的黑旗,走到祭坛边缘,面朝墨黑的池水,开始用一种极其古怪、音调起伏的腔调,吟唱起晦涩难懂的咒文。同时,他将手中黑旗,猛地插入祭坛边缘一个特定的符文凹槽中。
“嗡——!”
整个洞穴,似乎轻轻震动了一下。祭坛上所有的符文,仿佛被无形的手点亮,依次泛起暗红色的、流水般的光芒,顺着刻痕蔓延,最终全部汇聚到中央的冰玉上。冰玉骤然亮起,内部仿佛有血丝在流动,将上方投下的月光,染上了一层淡淡的、不祥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