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卯时。慈宁宫暖阁。
我被窗外的喧嚣惊醒,不是晨起的扫洒声,而是急促的脚步声、压抑的惊呼和远处隐约的哭喊。左肩的伤在冰冷僵硬的床板上躺了一夜,此刻疼得像被重新撕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骨茬,冷汗早已浸透里衣。
昨夜撷芳殿中,萧怀瑾那句“太后可能提前”,像冰冷的咒语,悬在头顶。顾慎的“等我三日”,是唯一的生路,却渺茫如风中残烛。三日…今天才第一天。
“哐当!”
暖阁薄薄的门板被粗暴推开,撞在墙上。春杏连滚爬爬冲进来,脸色惨白如鬼,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姑、姑娘…太、太后…传、传您…立刻…寝殿…”
她身后,是那两个昨日见过的粗壮嬷嬷,脸色比昨日更冷,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她们没说话,直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我的胳膊。动作粗暴,恰好按在我左肩伤处。
“啊!”我疼得眼前一黑,闷哼出声,冷汗瞬间冒出。她们却恍若未闻,几乎是拖着我往外走。
“嬷嬷…轻点…姑娘有伤…”春杏在一旁颤声哀求,被一个嬷嬷冷眼一瞪,吓得缩了回去。
我被半拖半拽地带到太后寝殿。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诡异的药香,混合着龙涎香,甜腻得令人作呕。光线昏暗,只点了几盏灯,映得人影幢幢。
太后没有像往日那样坐在妆台或暖炕上。她披散着头发,穿着单薄的寝衣,跌坐在冰凉的地砖上,背靠着拔步床的脚榻,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褪色的红色锦囊——里面装着我和萧怀瑾的结发。她脸色是骇人的青灰,嘴唇乌紫,眼神涣散,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黑红色血渍。整个人像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只剩下一具被执念和疯狂支撑的枯骨。
林暮跪在她身边,正用银针为她施救,额头上全是汗,脸色比太后好不了多少,下眼睑是浓重的青黑,施针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着。地上,扔着几团染满黑血的帕子,和一只打翻的、药汁泼洒一地的瓷碗。
“太后…”我被嬷嬷按着跪在冰冷的地上,左肩的剧痛让我几乎直不起身。
太后听见声音,缓缓抬起头。那双涣散的眼睛聚焦在我脸上,先是茫然,随即迸发出骇人的、濒死野兽般的光芒,混合着无尽的怨毒、狂喜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你…来了…”她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每个字都带着血沫的摩擦声,“好…来了就好…时辰…快到了…”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林暮连忙去扶,却被她一把推开。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一步一步挪到我面前,枯瘦的手指抬起我的下巴,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瞧…多好的一张脸…多干净的命格…”她喃喃着,眼神迷离,又猛地清醒,变得锐利如刀,“可惜…你挡了哀家孙儿的路!你夺了他的气运!你是灾星!是祸水!”
“太后明鉴,奴婢不知…”我忍着下巴的刺痛和肩伤,低声辩解。
“你不知道?哈哈哈…”太后疯狂地笑起来,笑声嘶哑破碎,眼泪却混着血沫从眼角滚落,“你们都不知道!皇帝不知道!皇后不知道!太子不知道!连林暮…你这个贱婢!你也不知道!但哀家知道!哀家什么都知道!”
她猛地松开我,转身指着林暮,嘶吼道:“药!把药端来!现在!立刻给她灌下去!催动她体内的阴气!引动命格!不能再等了!哀家感觉…感觉要撑不住了…阿瑾…阿瑾在叫哀家…”
林暮身体一僵,抬头看向太后,眼神复杂至极,有恐惧,有不忍,有挣扎,最终都归于一片死寂的麻木。他默默起身,走到一旁的小几边。那里早已备好了一碗药,药汁是诡异的暗红色,比昨日的安神汤颜色更深,气味更腥,表面还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脂般的流光。
他端起药碗,走到我面前,垂着眼,声音平板无波:“萧姑娘,请用药。此药…可助你稳住伤势,顺应天命。”
我盯着那碗药,心脏狂跳。昨夜萧怀瑾的话在耳边回响——“子玉在这里,吸收我的‘供养’,和你的‘献祭’”。这碗药,恐怕就是“献祭”前的最后一道工序,彻底激发我体内的“阴命”和“凤格”,为稍后的“换命”做准备。一旦喝下,恐怕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碗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红的药液中反射出一点极其微弱的银光。是银针?还是别的?
“谢太后,谢院判。”我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去接药碗。动作缓慢,手指因疼痛和紧张而微微发抖。在指尖即将碰到碗壁的刹那,我仿佛体力不支,手腕一软,药碗倾斜——
“小心!”林暮低喝一声,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想稳住药碗。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我完好的右手手肘,似乎不经意地、重重撞在了旁边高脚花架的一条腿上。
“哗啦——!”
花架摇晃,上面一个沉重的青玉花瓶猛地倾倒,不偏不倚,正朝着林暮手中的药碗砸落!
林暮脸色一变,顾不得药碗,本能地向后急退闪避。
“砰!哐当!”
青玉花瓶砸在地上,摔得粉碎。药碗也脱手飞出,暗红的药汁泼洒一地,混合着瓷片和玉石碎片。在四溅的药液中,一根长约两寸、细如牛毛、尖端闪着幽蓝寒光的银针,清晰可见,躺在一片狼藉之中。
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根银针上。
太后的狂笑戛然而止,眼神死死盯着那根针,脸上的疯狂渐渐被一种惊疑不定取代。
林暮退后两步,看着地上的银针和碎裂的药碗,又抬头看向我,眼神剧烈闪烁,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那眼神里有震惊,有后怕,或许…还有一丝极快掠过的、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