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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栖霞庄的警告,听雨阁的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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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六年,正月十八,巳时。金陵城外,栖霞庄。

我们几乎是半拖半架着惊吓过度的春禾,绕了七八条偏僻小巷,确认甩掉了可能存在的尾巴,才仓皇回到栖霞庄。清晨薄雾已散,阳光刺眼,但春禾脸上的血色一丝也无,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全靠我和顾慎搀扶才能走路。

然而,刚走近栖霞庄那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顾慎的脚步就猛地顿住了。他伸手拦在我身前,眼神瞬间锐利如鹰。

庄门…虚掩着。

昨夜我们离开时,明明嘱咐老仆闩好门户,静待我们归来。老仆是顾家几十年的老人,谨慎可靠,断不会如此大意。

“退后。”顾慎声音压得极低,将春禾交给我,自己反手拔出了剑,剑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他侧身,用剑尖极其缓慢、无声地顶开了虚掩的庄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死寂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门内,前院空荡无人。地上有几处凌乱的脚印,泥土翻卷,显然有过挣扎。那盆原本摆在影壁下的矮松盆景倒在地上,泥土泼洒了一地。

顾慎示意我和春禾留在门外,自己闪身而入,贴着墙根,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然后快速穿过前院,进入正厅。

片刻后,他低沉的声音从厅内传来,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冰冷:“进来吧,人不在。”

我搀扶着腿软的春禾走进庄门。前院的狼藉已让人心惊,踏入正厅,眼前的景象更令人倒吸一口凉气。

厅内桌椅东倒西歪,茶具碎裂一地。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的卷轴被扯下半截,无力地垂着。地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一直延伸到后堂方向。空气中,除了灰尘味,还隐约飘散着一丝淡淡的、甜腻到诡异的香气——和顾慎在马车上发现的、掺了“梦甜萝”的血竭符灰气味,有几分相似,但更浓郁。

而在正中央那张唯一还算完好的八仙桌桌面上,赫然钉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匕首的锋刃,深深没入坚硬的檀木桌面,刀柄犹在微微颤动。

匕首下方,钉着一张崭新的、带着毛边的黄麻纸。

纸上用凌厉、潦草、充满恶意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沈姑娘,游戏开始了。”

“午时之前,独自来听雨阁。”

“否则,下次钉在桌上的,就不是纸条,而是…这位老仆,或者,你身边那位顾大人的项上人头了。”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着一个简笔的、线条扭曲却透着森然邪气的鬼脸——咧嘴狞笑,眼眶空洞,与那枚“永昌通宝”背面的鬼面,如出一辙!

是“先生”!或者说,是“先生”派来的人!他们不仅跟踪我们,袭击土地庙,甚至直接找上了我们的落脚点,掳走了老仆,留下了如此赤裸裸的威胁!

春禾看到那纸条和鬼脸,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眼白一翻,差点晕厥过去。我连忙扶住她,让她靠坐在墙边,心也沉到了谷底。

顾慎走上前,伸手握住匕首刀柄,用力拔出。他拿起那张黄麻纸,凑到鼻端闻了闻,又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纸的质地和墨迹,脸色阴沉得可怕。

“纸是金陵市面上最常见的粗黄麻纸,墨是劣质的松烟墨,带着一股市井鱼肆的腥气。书写仓促,但力道狠辣,是个练家子。”他放下纸条,目光扫过厅内的打斗痕迹和拖拽的方向,“对方人数不多,但身手不弱,目标明确,就是掳人警告。老仆应是反抗过,但被迅速制伏带走了。”

他走到后堂门边,仔细查看了门槛和地面:“是往后门方向去了。后门外是片小竹林,通往栖霞山脚,地形复杂,追不上了。”

“他们掳走老仆,又留下这样的威胁…”我看向顾慎,声音发紧,“是逼我们不得不去听雨阁。而且,指定要我‘独自’去。”

“这是个阳谋。”顾慎将匕首和纸条收好,眼神冰冷,“他们算准了我们不可能置老仆于不顾,也算准了…会顾及我的安危。午时之前…时间卡得很死,让我们没有太多布置周旋的余地。”

“那…去吗?”春禾缓过一口气,颤声问,脸上满是恐惧。

顾慎沉默着,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寂静的庄园和远处金陵城隐约的轮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阳光照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紧绷的线条和眼底深处的疲惫与血色。

“去。”良久,他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心,“但绝非‘独自’去,也绝非任人宰割。”

他转身,目光落在我身上,又看了看惊恐的春禾:“对方既然亮出了刀,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听雨阁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但要换个闯法。”

“如何换?”我问。

“他们不是要你‘独自’去吗?好,你便‘独自’去。”顾慎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光明正大,从正门进,赴那‘秦娘子’的午时之约。我会提前潜入听雨阁,暗中接应。春禾姑娘,”他看向春禾,“你留在此处,将门户从内锁死,无论何人叫门,绝不开。若入夜我们未归…你便带着这半块玉佩,”他将沈砚留给春禾的那半块青玉玉佩递还给她,“去城西的‘回春堂’药铺,找一个姓姜的老郎中,出示此佩,他自会安排你离开金陵,北上…去寻太子殿下,将此地之事尽数告知。”

这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春禾接过玉佩,眼泪又涌了上来,连连点头:“奴婢…奴婢记住了!小姐,顾大人,你们…千万小心!”

顾慎又对我道:“你入听雨阁,务必镇定。对方掳人威胁,说明他们有所图,或许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或是用你牵制什么。在达到目的前,他们不会轻易动你。你要做的,是尽量周旋,探听虚实,尤其是关于那位‘秦娘子’的真假,以及…与‘先生’相关的线索。我会在你附近,见机行事。”

他顿了顿,走到我面前,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复杂,有关切,有决绝,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他抬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颊,却又在半途停住,转而轻轻拂开我鬓边一缕被冷汗黏住的发丝,指尖冰凉。

“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保住性命,等我。”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像有千斤重。

“……好。”我重重点头,感觉喉咙有些发哽。

辰正已过,离午时不过一个多时辰。时间紧迫。

顾慎迅速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深灰色短打,用布条将长剑仔细缠好背在身后,又在我身上几处不起眼的地方,用特殊的药水留下了只有他能识别的暗记,以便追踪。他也给了我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金属哨子,藏在袖中。“危急时吹响,我能大致知道方位。”

一切准备就绪。

顾慎率先从后门悄然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栖霞山脚的竹林中。他将从另一个方向,设法潜入戒备森严的听雨阁。

我则换上了一套稍微体面些的月白色衣裙——仍是朴素款式,但比灰布衣裙更像能赴约的装扮。将玉扣贴身藏好,又将顾慎给的哨子和一小包应急的迷药、金疮药藏在身上各处。

然后,我安抚了春禾几句,独自一人,走出了栖霞庄,踏上了前往秦淮河畔听雨阁的路。

春日阳光正好,秦淮河畔渐次热闹起来,画舫游船,丝竹隐隐,行人如织。但我无心欣赏这江南盛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左肩的伤在行动间隐隐作痛,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警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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