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阁是一座临水而建的三层小楼,飞檐翘角,粉墙黛瓦,在沿河的建筑中并不算最起眼,但自有一种清雅幽静的气韵。楼前挂着两盏素雅的白色灯笼,门额上“听雨阁”三字匾额,字迹清隽,与请柬上“秦晚”的署名颇有几分神似。
我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环。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开门的正是昨日见过的周管事。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和善笑容,仿佛昨夜栖霞庄的袭击和威胁与他毫无干系。
“表小姐来了,快请进!我家主人恭候多时了。”他侧身让开,笑容可掬。
我迈步跨过门槛。身后,朱红色的大门,在我踏入的瞬间,缓缓合拢,将外面喧嚣的市井声,隔绝开来。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幽静,雅致,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与桃花笺上相似的檀香混合花草的气息。庭院不大,但布局精巧,假山流水,修竹几杆,显得格外清幽。只是这份清幽之下,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
周管事引着我穿过庭院,走向主楼。楼内陈设清雅,多是竹木家具,墙上挂着些意境深远的山水字画,博古架上摆着些瓷器古玩,看似随意,却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
“表小姐请在此稍坐,用些茶点,主人稍后便到。”周管事将我引至二楼一间临水的雅室,室内已备好了清茶和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
我依言坐下,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室内。窗户半开,正对着波光粼粼的秦淮河,视野极好。但我知道,这极好的视野,也可能意味着极好的监视。
周管事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雅室内只剩下我一人。茶香袅袅,水声潺潺,一切都宁静得诡异。我端起茶杯,凑到唇边,却没有喝。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是顾慎约定的、表示“已就位,安全”的暗号。
没有回应。
也许他还没潜入到附近,也许…有别的变故。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流逝。午时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就在我几乎要以为对方是在故意晾着我时,雅室另一侧通往内间的珠帘,忽然“哗啦”一声轻响,被一只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的手,轻轻掀开。
一个身影,缓缓从珠帘后走了出来。
是个女子。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半臂,头发松松挽了个堕马髻,只插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她容貌算不得绝色,但肌肤白皙,眉眼温婉,气质沉静如水,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平静,仿佛能倒映人心,却又深不见底。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打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清浅柔和、无可挑剔的微笑。
“沈姑娘,”她开口,声音果然如林暮血书所言,柔和悦耳,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异域腔调,像是吴侬软语中掺了点别的东西,“久仰了。妾身秦晚,恭候多时。”
她款款走到我对面坐下,亲自执壶,为我面前的空杯续上清茶,动作优雅从容。
“秦娘子。”我微微颔首,目光与她平静对视,“劳您久候。只是不知,娘子邀我前来,所为何事?又为何…要以他人性命相胁?”
我单刀直入,直接点破了栖霞庄的威胁。
秦晚——或者说,眼前这个自称秦晚的女人——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她放下茶壶,抬起眼,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却依旧平静无波。
“沈姑娘是爽快人。”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无奈,又仿佛有几分…嘲弄?“既然如此,妾身也不绕弯子了。请姑娘来,确有要事相商。至于栖霞庄那位老仆…不过是想请姑娘安心前来一叙的‘请柬’罢了。姑娘放心,他很好,只要姑娘肯好好与妾身说话,他自然平安。”
她承认了!而且如此轻描淡写!将掳人威胁说成是“请柬”!
我心中怒火升腾,但面上竭力保持平静:“我与娘子素昧平生,不知有何要事,需得以这般‘请柬’相邀?”
秦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啜饮了一口,目光却透过氤氲的茶气,一直落在我脸上,像是在评估,在衡量。
“沈姑娘,”她放下茶杯,缓缓道,“你可知道,你身上这枚‘沅’字玉扣,意味着什么?”
她果然知道玉扣!我心头一紧,不动声色:“家母遗物,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秦晚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意味,“若仅是如此,为何会引来宫中太后、前朝余孽、乃至…某些隐世不出的古老家族的窥伺与争夺?姑娘,你这枚玉扣,牵扯的,可不仅仅是你母亲的遗愿,更关乎一段被刻意掩埋的、前朝皇室的秘辛,和…一个足以动摇当今江山气运的预言。”
前朝皇室秘辛?动摇江山的预言?
我盯着她:“秦娘子似乎知道很多。”
“知道一些,但并非全部。”秦晚坦然道,“这也是我请姑娘来的原因之一。我想与姑娘做个交易,或者说…一场赌局。”
“赌局?”
“不错。”秦晚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我知道姑娘在追查‘先生’,在查你父母冤死的真相,在查你身世的秘密。而我,恰好知道一些‘先生’的线索,也知道一些…关于你真正身世的蛛丝马迹。甚至,可能知道当年是谁害死了你的母亲。”
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作为交换,”她继续说道,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姑娘帮我做一件事,或者说…帮我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秦晚的目光,越过我,投向窗外波光粼粼的秦淮河,声音飘忽起来:“我要你,在金陵留到三月初三。然后,去鸡鸣寺后山,桃花庵。见到那个给你桃花笺、送你衣裙玉扣的人…问她一句话。”
“问什么?”
秦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锐利和…冰冷:
“问她——‘晚姨,当年你为了那个预言,为了所谓的家族使命,亲手将我母亲推入火坑,如今,可曾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