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坡的时候，她面无表情。

俯冲的时候，她面不改色。

三百六十度翻转的时候，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但表情依然没有任何波动。

坐在她旁边的周小棉全程尖叫，下了车之后腿都软了，扶着栏杆说：“夏野——你是人吗——坐过山车一点反应都没有——”

夏野平静地站起来，平静地走下了台阶。

然后她的腿软了一下。

她迅速扶住了旁边的栏杆，稳住了身体，确保没有被任何人看到。

——但陈念一看到了。

陈念一站在出口处，手里拿着一杯果汁，把夏野那一瞬间的踉跄尽收眼底。她没有戳穿，只是在夏野走过来的时候，把果汁递了过去，笑着说了一句：“喝点东西压压惊。”

“……我没有惊。”

“好好好，你没有惊。”陈念一的笑容更深了，“但你的腿刚才好像不太同意。”

夏野的耳尖红了，接过果汁喝了一大口，没有说话。

陈念一笑出了声。

晚上的篝火晚会是团建的最后一个集体活动。

大家围坐在篝火旁，有人弹起了吉他，有人开始唱歌。火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跳跃，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夏野坐在陈念一的旁边，距离很近——近到陈念一能闻到夏野身上那股清冽的、像雨后山林一样的味道。

不知道是谁起哄说“老板唱一个”，然后全场开始鼓掌起哄。陈念一推辞了几下，最后还是接过了话筒，唱了一首最近很火的民谣。

她的声音不算惊艳，但很温柔，像晚风一样轻轻拂过每个人的耳膜。

夏野侧头看着她。

火光把陈念一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明亮，她的睫毛在火光中微微颤动，唱歌的时候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夏野忽然觉得——这首歌太好听了。不是因为歌本身有多好，而是因为唱的人是她。

一首歌唱完，大家鼓掌欢呼。

然后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夏野也来一个”，夏野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陈念一就替她挡了回去：“她害羞，你们别为难她。”

夏野愣了一下。

她看着陈念一自然地帮自己解围的样子，心里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扩大了一些。

篝火晚会结束后，大家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夏野和陈念一走在回房间的小路上。山里的夜很静，只有虫鸣和远处的风声。月光洒在石板路上，像是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今天开心吗？”陈念一问。

“嗯。”夏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比想象中开心。”

“那就好。”陈念一笑了，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温柔，“以后每年都有团建，你都会在的。”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陈念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已经默认了夏野会一直留在她的生活里。

夏野也没有意识到，在听到“你都会在的”这四个字的时候，她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第三天的上午是自由活动时间。

大部分人选择了睡懒觉或者去度假村的咖啡厅发呆。夏野和陈念一选择了去走山间那条还没走过的小栈道。

栈道沿着山腰蜿蜒，一侧是山壁，一侧是山谷。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清新。

她们并肩走着，脚步很慢，谁也没有说话。

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相反，它很舒服——像是两个人之间已经有了一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夏野。”

“嗯。”

“你以前住的地方——也是这样的山吗？”

夏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她很少主动说起自己的过去，但此刻，在这条安静的栈道上，在晨雾和陈念一的目光中，她忽然觉得说出来也没那么难。

“差不多。但没有这么好的路——都是土路，下雨天泥能没过脚踝。进一趟镇上要走一整天，天不亮就出发，天黑才能回来。”

陈念一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每天要走很多路。砍柴、打水、去镇上卖山货……什么活都干。”夏野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那时候很累，但也没有觉得苦。”

“因为有人在家里等你回去？”

夏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陈念一，眼神里有惊讶——因为她什么都没有说，但陈念一好像什么都懂了。

“……嗯。”她低声说，“有人在等我回去。”

陈念一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她知道那是夏野心里的旧伤，不该去碰。

她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以后也有人等你回去的。”

夏野看着她，晨雾在她琥珀色的眼眸中流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好。”

中午吃过午饭，大巴载着满满一车人返程了。

车上比来的时候安静了许多——大家都在补觉，连许乐阳都没了力气说话。

夏野也睡着了。

她靠在自己的座位上，头歪向了一侧——刚好是陈念一那一侧。随着车子的晃动，她的头一点一点地滑过来，最后靠在了陈念一的肩膀上。

陈念一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但她没有动。

她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夏野——睡着的时候，夏野的脸上没有了平时那种冷冰冰的防备，看起来安静而放松，甚至有一些……乖巧。

陈念一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她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夏野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转头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山景。

窗外的阳光照在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上，把她们融成了一个温暖的整体。

坐在后排的沈棠，闭着眼睛假装睡觉，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出卖了她。

她在心里把今天的手账标题都想好了——

《团建报告：同房、同路、同肩——进度喜人》

回到公司后，大家各自散了。

夏野提着背包站在公司楼下，正准备往地铁站走，沈棠从后面追了上来。

“夏野！等等——”

夏野停下脚步。

沈棠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夏野，你有没有发现，你看老板的眼神……不太一样。”

夏野愣住了。

沈棠看着她那副茫然的样子，笑得更深了，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真想搞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不妨先好好了解她的喜好。老板这个人啊，喜欢收集东西，脾气上来的时候倔得很，顺着她来就好，别跟她顶嘴。”

说完，她没有等夏野回答，笑着朝她挥了挥手，转身就走了。

夏野站在原地，看着沈棠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久久没有动。

街灯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难的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陈念一公司所在的楼层——那盏灯还亮着，陈念一还在加班。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但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