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跑了。
墨绿色的汁液一路滴落到美容院后门,然后消失在密林深处。夏野站在门槛边看了看地上的痕迹——血迹很新鲜,那东西受伤不轻,但还没有死。
“追不追?”她回头问。
陈念一靠在地下室的墙边,刚用布条缠好掌心的伤口,脸色还有些发白。她摇了摇头:“现在追不了,我头晕——等药效完全退了再说。”
夏野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
她们在美容院里搜了一圈,找到了更多被关押的年轻人,还有一间密室里堆着十几部手机和名牌手表——全是受害者的遗物。陈念一报了警,但没有提妖怪的事,只说“发现了一个非法拘禁的窝点”。剩下的交给当地警方处理,她们开车回到了山脚下的小镇。
陈念一在镇上的小旅馆开了一间房。
“……一间?”夏野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床。
“两间浪费钱。”陈念一理直气壮地说——虽然她作为百亿富豪说这话毫无说服力。她把背包往椅子上一放,“你睡床,我睡沙发。”
夏野看了看那张窄得只够坐一个人的沙发,又看了看陈念一苍白的脸色。
“……你睡床。”她先一步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我需要休息的是妖力,不是身体。你流了血,好好躺着。”
陈念一张了张嘴想争辩,但看到夏野已经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一副“此事到此为止”的表情,只好作罢。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夏野。”
“嗯。”
“你以前走夜路的时候,有没有害怕过?”
夏野睁开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看向陈念一的方向:“走夜路?”
“就是在山里走夜路。”陈念一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沙发那边模糊的影子,“我以前在大学的时候,晚上从图书馆回宿舍那条路只有两百米,我都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夏野沉默了两秒。
“……你一个灵域执行官,怕走夜路?”
“灵域执行官就不能怕黑了吗?我怕的是黑,又不是怕鬼。”陈念一理直气壮地反驳,“鬼和妖怪我打得过,但黑——黑又不是一种东西,我怎么打?”
夏野在黑暗中轻轻“嗤”了一声——像笑,但没完全笑出来。
“你笑什么?”
“笑你胆子小。”
“你胆子大,那你待会儿一个人进山去追?”
夏野不说话了。
陈念一得意地翻了个身,闭眼准备睡觉。过了好一会儿,她听到沙发那边传来一句很轻的话——“……我小时候也怕黑。”
陈念一没接话,但嘴角在黑暗里弯了起来。
她们睡了三四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山里的夜来得又沉又静,连风声都停了。
陈念一的脸色恢复了不少。她换了一身深色的冲锋衣,把掌心的绷带重新缠紧,从背包里掏出一支手电筒递给夏野。
夏野没有接:“我用不着。豹子的眼睛能在夜里看清东西。”
陈念一羡慕地看了她一眼,把手电筒别在自己腰间:“那你看得清楚路,带我走。”
她们从美容院后门进入山林。白天那条染了血迹的小径已经被夜雾吞没了——没有路,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声响。四周全是树,密得连月光都漏不下来,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树干间晃来晃去,照出一截又一截苍白扭曲的树枝。
鸟声、虫声、风声——什么都没有。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整座山都在屏住呼吸。
陈念一握着手电筒,指关节微微发白。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试探脚下的地面是否结实,生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夏野走在她前面,步伐稳定得不像是走在陌生的深山里,倒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她的夜眼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每一步都踩在结实的地方,绕开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碎石。
“你以前经常走山路吗?”陈念一在后面问。
“以前住的地方就在山里。”夏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急不缓,“那时候没有公路,没有车,进一趟镇上要走一整天。天不亮就出发,天黑之前必须赶回来——走夜路是常事。”
“一个人?”
“有时候带着弟弟。”
陈念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只年轻的豹妖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走在山路上,月光照着他们的背影。
“你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陈念一问得很小心。
夏野沉默了一会儿。
“……跟屁虫。”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不仔细听就捕捉不到的柔软,“我走到哪他跟到哪。我去砍柴他跟着,我去打水他跟着,我去镇上赶集他也想跟着。有一回我偷偷出门没叫他,他追出来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坐在路上哭。我没办法,只好背着他走了一整天。”
陈念一想象着小夏野背着一个哭唧唧的小男孩走山路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那你对你弟挺好的。”
“他是我弟。”夏野说得很简单,好像这个身份本身就代表了一切理所当然。
她们又走了一段路。树木越来越密,手电筒的光几乎照不出五米远。陈念一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一歪——夏野头也不回,
反手准确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谢谢。”
夏野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陈念一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一种“幸好有她在”的感觉。如果今天是一个人来,她可能真的会在这片黑漆漆的深山老林里感到害怕。但夏野走在前面,那些恐惧就被她挡在了身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