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意识在触碰到枕头的那一刻就开始模糊了。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帮她脱了沾满泥土的冲锋衣外套,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了她的下巴处。
“……好好睡。”
她听到夏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夏野站在床边,看着床上已经陷入昏睡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念一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判若两人。醒着的时候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追着给她安利这个安利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一颗小太阳。但睡着了,她的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太愉快的梦。
脸色也不好——苍白得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有些发干。
夏野伸手想帮她理一理贴在脸上的碎发,手指在快要碰到她脸颊的时候顿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她转身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镇上有一家小超市。夏野进去挑了些东西——面包、牛奶、矿泉水、一袋苹果,还有一些速食粥。她不知道陈念一喜欢吃哪种口味的,就把货架上有的每样都拿了一盒。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打量了她好几眼,大概是被她脸上那道墨绿色的痕迹和破损的外套吸引了注意力。夏野面无表情地付了钱,提着一大袋东西走出了超市。
她又去药店买了一卷新的绷带和消毒药水——陈念一掌心的伤口需要换药。
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夏野推开房门,看到陈念一还在睡,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连被子都没有动过。
她把东西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坐到了窗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太阳从窗外照进来,光线慢慢爬过地板,爬上床沿,落在陈念一的头发上。
她没有醒。
中午十二点。
夏野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被子还是那个姿势,呼吸平稳,但脸色似乎并没有好转。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推了推陈念一的肩膀。
“……陈念一。”
没有反应。
“陈念一,中午了,起来吃点东西。”
还是没有反应。
夏野皱起了眉头。
陈念一虽然平时爱睡懒觉,但叫她几声总会醒。现在她推了她两下,叫了两声,她连动都没有动一下——这不对劲。
夏野俯下身,伸手探向陈念一的额头。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烫。
像握住了一块被太阳烤过的石头——但不是外面那种温热,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滚烫的热度。
夏野的手顿在那里,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陈念一。"
这一次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一贯的冷淡和平静,里面多了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慌张。
她把手背贴到陈念一的额头上又确认了一遍——是真的烫。不是普通的发热,是那种烧得很厉害的温度。夏野站在原地,大脑空白了两秒。
她活了百余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被猎妖师追杀过,被封印过,和妖怪殊死搏斗过。她从来没有慌过。
但现在,看着床上这个脸色苍白、额头滚烫的人,她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拿出手机,解锁屏幕,打开微信。
她的微信联系人很少——除了陈念一,就是公司群的几个人。她盯着通讯录看了好几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点谁。
她先点开了“一念设计·全员群”。
这个群平时很热闹,许乐阳每天在群里发下午茶接龙,周小棉分享各种搞笑视频,刘半夏偶尔冒出来骂甲方。夏野从来没有在群里说过话——她连群消息都是屏蔽的。
但现在,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她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害怕。
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最终,她打出了一行简短的消息:
“请问,有人知道发烧了该怎么处理吗?”
群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十几秒后,群里有了第一条回复。
许乐阳:“诶?!夏野你发烧了?”
紧接着周小棉:“夏野你还好吗!!要不要我们去看看你!!”
唐昕:“体温多少?有没有其他症状?”
刘半夏:“你在哪?”
紧接着刘半夏又发了一条:“不对——是陈念一烧了吧?你俩在一起?”
夏野盯着刘半夏的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嗯”。
群里瞬间炸了。
许乐阳:“老板发烧了?!你们在哪?!”
周小棉:“天哪老板没事吧!!夏野你倒是说清楚啊!!”
唐昕:“发烧几度?有没有退烧药?”
刘半夏直接私聊了她。
“她怎么烧的?今天不是说去爬山了吗?”
夏野打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戳:“她受了伤,失了点血,又在山上吹了一夜风。”
刘半夏秒回:“……你们去爬山还是去打仗了?”
顿了顿,又回了一条:“算了,先不说这个。你听我的——”
然后刘半夏发了一长串语音。夏野点开听了——刘半夏的语气虽然还是带着平时的毒舌劲儿,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焦急。
“先看体温,超过三十八度五就要吃药。旅馆有没有退烧药?没有的话去药店买——对乙酰氨基酚或者布洛芬,买一种就行了,别混着吃。物理降温:用温水擦她的额头、脖子、腋窝和腹股沟,别用冷水,冷水会让她寒战反而升温。多喝水,她要是醒着就让她喝温水,不醒就用棉签蘸水涂她嘴唇。还有——”
又是一条语音。
“——你那边要是搞不定,随时打我电话。我开车过去也要不了多久。”
夏野听完,没有回复,但把每一条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把关键步骤记在了手机的备忘录里。
她锁屏,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陈念一。
陈念一还在昏睡,呼吸比刚才更重了一些,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夏野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行动。
她先去旅馆前台借了一支体温计。前台大姐看她神色冷峻、外套上还残留着不明液体的痕迹,二话没说就把医药箱翻出来递给了她,还多给了她一包棉签和一袋退热贴。
夏野回到房间,把体温计甩了甩,塞到陈念一的腋下。
等待的那五分钟,是她这辈子过得最长的五分钟。
她坐在床边,看着陈念一紧闭的眼睛和微微蹙起的眉头,脑子里乱成一团。她试图回忆起自己见过的退烧方法——百年前山里的人们是怎么处理的?用冷水帕子敷额头?用白酒擦手心脚心?那些方法管用吗?
她活了百余年,但那些年她都是一个人。她不需要照顾别人,也不需要被别人照顾。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该怎么照顾一个人。
体温计响了。
夏野抽出来一看——三十九度二。
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时间,拿起手机按照刘半夏说的那些步骤,一样一样地开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