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争不过整座山,但她不需要争过整座山。
她只需要给夏野争取一个机会。
“一。”
脚下的大地开始颤动。
“二。”
四面八方的藤蔓同时暴起,像无数条毒蛇朝她们扑来——但泥土比她更快。陈念一猛地睁开眼,右手五指狠狠攥紧——轰!一圈土墙从她们周围拔地而起,将袭来的藤蔓尽数挡在外面。
“三!”
夏野动了。
她的身影在土墙合拢的最后一瞬闪了出去,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暗绿色的光晕中,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穿透了漫天飞舞的藤蔓,利爪交叉斩下——嚓。
一声清冽的切割声。
那团茧被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里面的东西终于露出了真容——一棵人形的树干,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树瘤和裂纹,没有五官,只有树干中央裂着一道缝隙,像是它用来感知外界的“眼睛”。墨绿色的汁液从裂缝中涌出,整棵人形树干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一阵低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哀鸣。
夏野没有停手。
第二击、第三击、第四击——她的动作快得像一场暴风雨,利爪在树干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深深的刻痕。每一击都带着百年积压的愤怒和杀意,自从跟陈念一签约以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手战斗过了。
最后一击,她整个人腾空而起,以利爪为锋,从树干的顶端直直劈下——
咔嚓。
树干从中间裂成了两半,轰然倒塌。
暗绿色的光晕一瞬间熄灭了。洞穴陷入了真正的黑暗。
夏野落在地上,微微喘着气,利爪上沾满了墨绿色的汁液。她站了两秒,确认那棵人形树干不再动弹了,才缓缓收回指甲,转身看向陈念一的方向。
“……解决了。”
土墙在陈念一的操控下缓缓沉降回地面。手电筒的光重新亮起来,照在夏野的脸上——她的马尾在战斗中散了几缕,脸上沾了一道墨绿色的汁液,但表情平静,呼吸也很快恢复了平稳。
陈念一坐在原地,手还撑着地面。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脱力。
“……干得漂亮。”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夏野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她蹲了下来。
“你手在抖。”
陈念一条件反射地把手缩了回去:“抖一抖血液循环好,你懂什么。”
夏野没有拆穿她,只是站起来把地上那团已经被劈碎的茧踢到一边,确认了一下洞穴里没有其他威胁,然后回头说:“走吧,下山。”
陈念一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去。
夏野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臂,力道不重,但很稳。
“……我真的没事。”陈念一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不太信。
夏野没有松手。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过身,在陈念一面前弯下了腰。
“上来。”
“……啊?”
“我背你下山。你走不动了。”
陈念一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她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但被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刚刚认识不久的、让自己心跳有点不正常的妖怪——背下山,这个画面光是想想就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不用,我自己能走——”
“你走三步就要摔一跤。”夏野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上来,快点。”
陈念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趴到了夏野的背上。
夏野的肩膀不算宽,但很稳。她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就把陈念一背了起来,两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站起来的时候甚至没有晃动一下。
“……你力气还挺大。”陈念一小声说。
“我是妖。”夏野的回答言简意赅。
她背着陈念一走出了榕树洞。外面的天还没亮透,山林里依旧灰蒙蒙的,但夏野的夜眼让她在黑暗中行走如履平地。她不需要手电筒,每一步都踩得很准,绕开碎石和凹坑,走得又快又稳。
陈念一趴在她背上,能感觉到夏野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比正常人体温低一些,但很舒服。她的头发有一股清冽的、像是雨后山林的味道,混着淡淡的妖气。
她们没有说话,只有夏野踩过落叶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鸟鸣。
陈念一的脸贴在夏野的肩膀上,忽然觉得——如果这条路能再长一点就好了。
快到山脚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夏野找了一块路边的石头把陈念一放下来,让她坐着休息,自己去山涧里接了一捧清水回来。
陈念一用左手接过来喝了几口,冰凉的溪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但也就是一些而已。
从昨晚到现在,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流了不少血,又在山上打了一架,体力早就透支了。
刚才全凭一口气撑着,现在一坐下来,那股紧绷的劲儿一松,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靠在石头上,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
“走吧。”夏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下山找个地方休息。”
陈念一努力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这次她咬牙稳住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山路崎岖不平,有些地方被夜露浸湿了,踩上去又滑又松。陈念一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的腿在发软,头也越来越沉,像有什么东西在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
她不想让夏野看出来。
因为她刚才已经逞过能了,现在再说自己不舒服,那也太丢人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走路的姿势已经出卖了她。
夏野走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摇晃的背影和越来越慢的步伐,几次想开口,但看到陈念一倔强的后脑勺,又忍住了。
她认识这个人类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已经摸清了她的脾气——陈念一这个人,越是问她"你还好吗",她就越要证明自己好得很。
所以夏野没有问。
她只是默默放慢了脚步,走在陈念一的身侧,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伸手扶住她的距离。
天完全亮起来的时候,她们终于看到了小镇的轮廓。
清晨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只有一家早餐店已经开了门,蒸笼里冒着白蒙蒙的热气。偶尔有一两个早起的老人在路边散步,看到两个年轻姑娘一身狼狈地从山路上走下来,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陈念一的冲锋衣上沾满了泥土和墨绿色的汁液,头发也乱得不成样子。夏野也好不到哪里去——外套被藤蔓划破了几道口子,脸上还残留着一道干涸的墨绿色痕迹。
她们看起来就像是从某部灾难片里逃出来的幸存者。
陈念一没有心思在意路人的目光了。她感觉自己的头越来越重,视线也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她用尽全力控制着自己的步伐,告诉自己要撑住——马上就要到了,到了旅馆就可以休息了。
终于,那栋三层楼的小旅馆出现在了街角。
陈念一几乎是靠着最后一点意志力走进了大门。前台的大姐正在打瞌睡,看到她们这副模样进来,吓了一跳。
“哟,你们这是——”
“爬山摔了一跤。”陈念一用尽全力挤出一个笑容,“没事,麻烦帮我们续一下昨天的房间。”
她拿出手机扫码付了钱,动作已经明显迟钝了很多。夏野站在旁边,看着她手指有些发抖地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才付成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拿到钥匙,陈念一走上楼梯的脚步已经有些踉跄了。
夏野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我自己能走。”陈念一条件反射地说。
“我知道。”夏野说,但没有松手。
陈念一没有再挣扎了,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任由夏野半扶半搀地把自己带到了房间门口,钥匙捅了三次才插进锁孔。
门一打开,陈念一就跌跌撞撞地走进去,一头栽在了床上。
被子很久,枕头有点硬,床垫还吱呀作响——但在这一刻,这已经是她这辈子躺过的最舒服的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