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实验室和咖啡馆一样安静。
说是实验室,其实是导师在工训中心角落里分给楚墨汐的一间小屋。窗外挨着一棵银杏的分枝——不是北门外那棵老树,是它的晚辈,叶子还没黄透,在风里摇头晃脑。屋内一张旧桌、两把折叠椅、一台用示波器、半面墙的元件柜。柜门上贴着便签,写“MOS管”“快恢复二极管”“精密电阻——别乱动”。是楚墨汐的字,笔画利落,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带一点向下的回锋。
许楠发现自己开始认得楚墨汐的字。
就像她开始认得楚墨汐的脚步声。在咖啡馆,楚墨汐从吧台走向隔间的时候,是三步轻、一步重——第四步要跨过地板上一块松动的木板。在实验室,她走路的声音更实,因为这里的地面平整,没有需要小心的地方。一个人住的地方、工作的地方、做咖啡的地方,都有不同的声音。
许楠想:我在收集她。
她们周末的实验并不总是顺利。有时候板子烧了,两个人都愣在那里看一缕青烟从某个倒霉的元件上升起。楚墨汐会把烧坏的芯片拆下来,举到眼前端详许久,像法医看一具小小的遗体,然后说:“死因:我的失误。”她的语气坦然,不带沮丧。
许楠第一次听见她说这句话,忍不住笑了。笑完之后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工作出错的时候笑过。以前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哪里做得不够好,哪里会被扣分,哪里会让别人失望。那些念头像一串锐利的锯齿,在脑子里来回拉。
但楚墨汐说“死因:我的失误”的时候,那种坦然像一块绒布,把锯齿裹住了。
“烧了就烧了,”楚墨汐把那枚焦黑的芯片丢进旁边一个铁盒里——铁盒里攒了十几个同样的残骸,“每个工程师都有一个烧管子的坟墓。”
“……那我的呢?”许楠问。
“你的刚开工。还没到修墓的时候。”楚墨汐递给她一块新的板子,“继续,这次栅极电阻换4.7欧试一下。”
许楠接过板子。
她发现楚墨汐给她派活的时候从不问“你行不行”,也不说“小心点别烧了”。从第一天起,就把她当做一个终将拥有自己元件坟墓的人。这种不言明的信任,像冬天递过来的一副干燥手套——不解释,不强调,只是刚好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手里。
午饭总是在咖啡馆解决。实验告一段落,两个人从工训中心走回北门,穿过那条种满银杏的路。楚墨汐会把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一边系带子一边问:“想吃什么?”
许楠第一次回答“随便”的时候,楚墨汐没多说什么,转身去后厨端出来一碗番茄鸡蛋面。不是店售的菜品——后来许楠才知道,是楚墨汐自己做的。面煮得偏软,汤里放了姜丝,像是给一个胃不好的人准备的。
她没有问楚墨汐怎么知道她胃不好,她只是低头吃面,把汤也喝得很干净。
下午继续实验,到四点半的时候,楚墨汐会把她的咖啡换成一杯温水,偶尔里面泡着柠檬或一片薄荷叶。她从不解释为什么这时候换——但有次许楠瞥见楚墨汐在吧台后面看表,动作极快地往杯子里丢了什么东西,然后若无其事地递过来。
“你刚才放了什么?”许楠接过来的时候问。
“柠檬。”
“只有柠檬?”
楚墨汐没回答,转身去擦咖啡机。
许楠没有追问,她低头喝水,尝到一点点甜——是蜂蜜。
楚墨汐在这些事上从不解释,就像她从没解释过第一天为什么说“我帮你做得淡一点”。解释对她来说好像是多余的,做就是了。
有次实验做到傍晚,两个人都累了。示波器上的波形一直在抖,查了三个小时没找到干扰源。许楠开始有点焦躁——她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从后脑勺慢慢往上爬的紧张感。她攥紧手里的测试笔,想压制它,但越压制越明显。
楚墨汐忽然说:“许楠。”
“嗯?”
“把笔放下,过来看窗外。”
许楠放下笔,走过去。窗外,那只晚辈银杏的枝头正站着一只灰喜鹊,喜鹊歪着头看了她们一眼,飞走了。
“小时候我外婆说,”楚墨汐抱着胳膊靠在窗前,“看到喜鹊,坏运气就算过了。”
“……你信这个?”
“不信,”楚墨汐转过头看她,眼里有一点日落的光,“但看一下总没坏处。”
许楠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波形的干扰可能是地线环路的问题。”
楚墨汐顿了一下,笑了“好,明天检查接地。”
她们关了仪器,锁上门,一起走回校园。十一月的天黑得早,路灯亮起来,银杏叶在橙色的光里飘落,像一场违反季节的雪。许楠走在楚墨汐右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她想:我不知道这个未拆封的快递里是什么。但它在一天天变重,像在积累某种可以摸得到的重量——不是负担的重量,是过了秤、被确认了存在的重量。
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楚墨汐停下脚步。
“明天,下午老时间。不过上午你不用过来——你要补电力系统的作业吧?”
许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有作业?”
“上周你在隔间打电话,跟同学说作业延期了。”楚墨汐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我觉得你大概这个周末必须交了。”
许楠站在原地。
风衣。她第一次看见楚墨汐穿风衣——深灰色的,领子立起来,把她做咖啡时的柔软包裹成另一种模样,更像实验室里的那个人。
“对我的事,”许楠说,“你是不是都记得?”
楚墨汐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往前走了半步——很轻的半步,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但许楠没有忽略。她看见楚墨汐抬手,拉了下自己围巾垂下来的那一端。动作很小很短,像偶尔给她那杯水里放一勺蜂蜜——做了,不解释。
“回去早点休息。”楚墨汐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跟做咖啡时不同的认真。
许楠上楼的时候,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宿舍里的年糕正在窗台上舔爪子,看见她回来就翻出肚皮,尾巴在窗台上轻轻拍打。她把手伸进帆布袋想掏钥匙,指尖先碰到药盒,再碰到一副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套。
不是她的。
是今天下午楚墨汐递给她的那双。她忘了还。
她把那双用过的手套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没有塞回帆布袋里。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图书馆借了四次的英文专著。找到那一页——宽禁带器件的栅极驱动设计。页角上她第一次读的时候折过一个小角,后来平了,现在又重新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