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楠生日那天是个周一。
她自己其实没怎么放在心上。四月十七,周一,电力系统分析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妈发的一条消息——“生日快乐,最近怎么样。”她回了两个字“挺好”,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下课之后她照常去实验室。银杏的叶子已经舒展开了,那种刚长出来的新绿还很薄,阳光能穿透叶片,在石板路上投下淡绿色的影子。她路过北门的时候买了两个茶叶蛋,一个自己吃了,一个揣在帆布袋里,想着待会儿给楚墨汐。
实验室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楚墨汐正蹲在墙角整理一摞旧资料,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来了”,然后继续整理。
许楠把茶叶蛋放在工作台上,“给你带的。”
楚墨汐看了一眼茶叶蛋,“你吃了没。”
“吃了一个。”
“嗯。”楚墨汐站起来,把资料搁在椅子上,拿起茶叶蛋剥壳。她剥蛋壳的方式和剥橘子一模一样——先用拇指在中间按出一道裂口,然后沿着裂口把壳一片片取下来,蛋壳碎片大小均匀,在纸巾上排成一排。
许楠戴上手套,开始整理上周的数据。实验室里安静了一阵,楚墨汐吃完茶叶蛋,去洗了手,回来的时候经过许楠身边,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在她椅子旁边放了一杯温水,然后坐回自己的工作台。
许楠没有多想。她注意力都在数据上——第二组和第三组之间有个不太对劲的波动,她翻来覆去地对了几遍,最后发现是测试的时候室温降了两度,NTC的阻值偏移了一点。她把这个问题记在笔记本上,打算之后和楚墨汐讨论。
四点半,楚墨汐提前收了工。“今天不去店里了,”她把示波器关了,“你晚上有事吗。”
许楠想了想,“没有。”
“那去我那边,我给你做点吃的。”
许楠抬头看她。楚墨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平时问她想吃什么面一模一样,但她手里转笔的动作停止了,把笔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的动作比平时轻,像是里面有什么不能碰响的东西。
“好。”许楠说。
她们一起走过银杏街。春天的傍晚,天色还亮着,西边的云被落日烧成很淡的粉色,银杏的嫩叶在风里轻轻翻动,发出一种极细的沙沙声,和秋天干枯时的声音完全不同。许楠走在楚墨汐右边,两个人的影子还是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和去年冬天一模一样。
“浅渡”的牌子翻成“休息中”,但门口的灯开着,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台阶上。楚墨汐拿出钥匙开门,让许楠先进。许楠推开门的时候,门上的铜铃响了——就是她第一次来时那个声音,旧旧的,不大,刚好够让吧台后面的人抬起头。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但和平时打烊后的样子不太一样。靠窗那张桌子被拉出来了一点,桌上铺了一块深蓝色的桌布——不是店里平时用的那种格子布,是新的,四角还有折叠的痕迹。桌上放着一个碗,碗上面扣着一个盘子,旁边摆着两双筷子。桌上还有一个小蜡烛杯,蜡烛还没点,旁边放着一盒火柴。
许楠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桌子,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转头看楚墨汐。
楚墨汐正在吧台后面洗手,背对着她,洗了很久——比平时洗手的时间长。她把水龙头关了,甩甩手上的水,但没有立刻转身。她的背影在吧台的暖光里显得有点僵硬,不是紧张,是那种把一个准备了很多遍的东西终于端出来之后不知道该站在哪里的僵硬。
“长寿面。”许楠说。
楚墨汐转过身来,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她走到桌子旁边,把扣在碗上的盘子拿开。一碗面,汤底是清的,上面飘着葱花和几滴香油,面条是手擀的,粗细有一点点不均匀——和许楠切的西红柿一样,水平仅限于“能吃”。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白边缘有一点焦了,蛋黄是完整的。
“长寿面,”楚墨汐说,声音还是稳的,但尾音稍微低了一点,“手擀的。有些粗、有些细,跟你的刀工差不多。”
许楠想笑,但鼻子有点酸。她坐下来,看着那碗面。面还冒着热气,葱花在热汤里微微颤动。她发现那碗面的量不算大——不是偷工减料,是楚墨汐知道她胃不好,晚上吃太多会不舒服。她也发现面上放着的荷包蛋只有一个,不是两个,因为她上次说过她一个人吃不完两个蛋。
她想起去年冬至,她给楚墨汐端出那盒汤圆的时候,说“捏坏了四个,煮散了三个,这两个是完整的”。现在楚墨汐不但没说她煮散了多少根面,还把那块深蓝色桌布的四角拉了拉平。蛋壳碎片在纸巾上安静地排成一排,蜡烛还没点,但她觉得这个画面已经很亮了。
“尝尝。”楚墨汐在她对面坐下来。
许楠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面比食堂的软,比楚墨汐平时做的西红柿鸡蛋面稍微硬一点点——大概是因为手擀的面条要揉得更久。汤是清鸡汤,放了很少的盐,有一点点姜丝的味道。
“好吃。”她说。
楚墨汐没有说话,只是把她自己面前那双筷子也拿起来,但没有吃面,只是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碗边,像是完成了一个步骤。
“你学手擀面学了多久。”许楠喝了一口汤。
“没学多久,就试了几次,”楚墨汐说,“周三晚上试了一次,面太硬,我自己吃了。周四试了一次,面又太软,煮的时候散了,我也自己吃了。今天这次是第三次,不算完美,但能端出来。”
许楠把筷子放下,看着那碗面。周三和周四,楚墨汐一个人关店之后在厨房里揉面、擀面、煮面,然后把失败的成品自己吃掉,再洗干净锅碗,不让她知道。就像她冬至那天在公共厨房里捏坏四个汤圆、煮散三个,再把完整的两个装进保温饭盒,端到实验室,只说一句“这两个是完整的”。
“你试了三次,”许楠说,“第一次太硬,第二次太软,第三次端出来。”
“就像你当时也是试了两次才包出完整的汤圆,”楚墨汐说,“这种事不可能一次就做好。”
她把桌上的火柴盒拿过来,划了一根,点燃蜡烛。火苗跳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在深蓝色桌布上投下一小圈摇晃的光。蜡烛是很淡的蜂蜜味,和楚墨汐平时在她水里放的蜂蜜味道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