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早晨是从一杯温水开始的。
许楠醒来的时候,天窗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霜。夜里暖气片温度降了,冷空气从窗缝渗进来,把玻璃内侧凝出一片细密的冰花。她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些冰花的形状——不是花,是羽毛,一片一片叠在一起,像年糕掉在枕头上的绒毛被放大了很多倍。
年糕不在枕头上。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床尾,把自己盘在许楠的羽绒服上,脑袋埋在尾巴底下,只露出两只耳朵尖。许楠伸出一只脚轻轻碰了碰它的背,它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尾巴甩了一下,继续睡。
楼下有声音。不是杯碟碰撞的声音,是更轻的——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电磁炉启动时那一声极短的蜂鸣,筷子在碗里轻轻搅了两圈。
许楠侧过头,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戒指还在,银灰色的电阻合金在晨光里不怎么反光,但指根那一圈已经被体温捂暖了,贴着她的皮肤,像是本来就在那里。
她把戒指转了半圈,又转了半圈。然后坐起来,穿上拖鞋,把年糕往旁边挪了挪。
年糕对这个挪动表达了不满——它的左耳朵抖了一下,把羽绒服的帽子抓得更紧了。但许楠已经站起来了,她从椅背上捞起那件旧毛呢外套披上,走到楼梯口。
楚墨汐正站在吧台里面煮汤圆。电磁炉上坐着一只小锅,水刚烧开,白色的水蒸气从锅边升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她听到脚步声之后抬起头,手里还拿着汤勺。
汤勺的把手上贴着一小截纸胶带,上面画着两只并排的小杯子——许楠记得那截纸胶带,是她前几天从实验室带回来的,当时贴在她的万用表上做标记用的。
“醒了。”楚墨汐说。不是问句。
“嗯。”许楠从楼梯上走下来,拖鞋在木板台阶上发出闷闷的声响,“煮的什么。”
“汤圆。速冻的,黑芝麻馅。”楚墨汐把汤勺放在锅沿上,指了指吧台上的两只碗。碗是她们平时吃面用的那两只,一碗底是平的,一碗边沿有个小缺口。
缺口的那个是许楠的——不是楚墨汐故意给她的,是她自己上次吃面的时候说“这个碗有缺口,我用吧,反正我吃东西也不看碗”。后来这个碗就固定放在靠窗位置,每次许楠坐下来,碗已经在那里了,缺口的朝向都没有变过。
许楠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坐下来,把外套裹紧了一点。楚墨汐把煮好的汤圆舀进碗里,每个碗里六个,然后用汤勺在锅里又捞了一圈,多捞了两个放进许楠碗里。
“多的两个是补昨晚的,”楚墨汐把碗推过来,“你昨晚饺子没吃够。”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够。”
“你昨晚把醋碟里的蒜末都吃完了。”楚墨汐端起自己的碗,绕出吧台坐到许楠旁边那把高脚椅上。吧台下面的暖气管正好对着她们的小腿,温度调得比平时高一点,大概是楚墨汐早上起来特意拧过的。
许楠低头咬开一个汤圆。黑芝麻馅流出来,很烫,她含在嘴里吹了两口气。楚墨汐在旁边喝汤,眼睛看着窗外。银杏街上的雪比昨晚厚了一层,路面上还没有脚印,整条街像被铺了一层新的绒布。红灯笼上积了雪,灯笼穗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偶尔抖落一小撮雪末。
“今天上午想做什么。”许楠把汤圆咽下去。
“先别想,”楚墨汐收回目光,“你先吃完。”
许楠低头继续吃。她发现楚墨汐说“先吃完”的时候用的语气和平时在实验室里说“先校准”一模一样——不急不躁,只是在告诉你正确的步骤。
她以前从来没在生活里听过别人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她妈打电话来的时候会说“你注意身体”,语气很正确,但正确得像一条公式,代入谁的名字都适用。楚墨汐的语气也是正确的,但她的正确是专门为她调过的——她知道许楠会吃着吃着就开始想接下来要做什么,所以她提前把接下来要做的事设为“先吃完”。
许楠把八个汤圆都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她把碗放在吧台上,缺口的那个朝外。
“吃完了。”
“好,”楚墨汐把碗收走放进水槽,“上午有件事要做。”
她从吧台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大,巴掌大小,封口用麻线绕了两圈。她把它放在许楠面前,“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