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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军前占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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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刻,天色将晚。

大军在一条无名河畔扎营。这条河是北境少有的、冬日不封冻的活水,河面宽约十丈,水流平缓,河水清澈见底,在夕阳下泛着粼粼金光。

河畔地势开阔,背靠一片低矮的丘陵,是个理想的扎营地。士兵们熟练地卸甲、扎营、挖灶、取水,一切井然有序。很快,百余座营帐如白色的蘑菇,在河滩上蔓延开来。炊烟袅袅升起,与暮色融为一体。

温鹤棠的帐篷被安排在营地中央,紧邻中军大帐。这是谢危楼的安排——名义上是保护天机阁仙师的安全,实则是将她置于最严密的监视之下。

明砚对此颇有微词,却被温鹤棠以眼神制止。

她知道,在彻底取得谢危楼的信任之前,任何过界的举动都是愚蠢的。

帐篷里已布置妥当。地上铺了厚厚的毛毡,角落里放着炭盆,炭火正旺,驱散了北地的寒意。一张矮几,几个蒲团,一盏油灯,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简洁得近乎寒酸。

温鹤棠盘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

行军一日,虽未劳累,但马车的颠簸和军中肃杀的气氛,还是让她有些心神不宁。尤其是谢危楼那句“自己造一场风”,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能感觉到,谢危楼的命线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原本那条猩红欲断的命线,此刻竟隐隐透出一丝金光。那金光很淡,如风中烛火,却顽强地闪烁着,与缠绕在命线上的死气对抗。

那是……变数?

还是回光返照?

温鹤棠不敢确定。她修行十七年,从未见过如此混乱的命格,也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想要“看清”一个人的冲动。

这很危险。

天命师最忌动情,最忌干涉。一旦动了“看清”的念头,就意味着离“介入”不远了。而介入他人命数,是逆天之举,必遭反噬。

“师姐。”帐篷外传来明砚的声音,“谢将军派人来请,说是想请师姐占卜明日行军吉凶。”

温鹤棠睁开眼。

该来的,终究来了。

“知道了。”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掀开帐帘。

帐外,一个年轻的亲兵正垂手而立。见温鹤棠出来,他忙躬身行礼:“仙师,将军在中军大帐等候。”

温鹤棠点点头,跟着亲兵向中军大帐走去。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营地里点起了火把,火光在寒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巡夜的士兵三五成群,甲胄相击,脚步声整齐划一。远处传来战马的响鼻声和士兵的谈笑声,给这肃杀的军营添了几分生气。

中军大帐比寻常营帐大了数倍,帐帘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温鹤棠走进去时,谢危楼正和几个将领围着一张地图低声商议。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仙师来了。”他直起身,示意其他将领退下,“都先出去吧,我与仙师有话要说。”

将领们躬身退出,临走前都不由自主地看了温鹤棠一眼,眼神复杂。

很快,帐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危楼走到炭盆旁,拿起铁钳拨了拨炭火,火星噼啪作响。“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温鹤棠依言坐下,静待他开口。

谢危楼却不急。他慢悠悠地拨完炭火,又走到矮几旁,倒了两杯热茶,将其中一杯推到温鹤棠面前。

“尝尝,从江南捎来的雨前龙井,北境可喝不到这好东西。”

温鹤棠看了一眼杯中澄澈的茶汤,没有动。

谢危楼也不在意,自顾自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江南的水土养人,连茶叶都带着股子温柔劲儿,不像北境,什么都硬邦邦的,硌得慌。”

“将军请我来,不是为了品茶吧。”温鹤棠淡淡道。

谢危楼笑了,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她:“仙师倒是直接。也好,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在矮几上展开。

地图很旧,边缘已磨损起毛,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路线。温鹤棠看了一眼,认出这是北境地形图,但比寻常地图详细得多,连一些不为人知的小道、水源、山洞都有标注。

“这是葬鹰谷周围五十里的地形。”谢危楼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终停在一处被朱砂重重圈出的山谷,“我们现在在这里,距离葬鹰谷还有一百二十里。按照现在的行军速度,后天正午就能抵达谷口。”

他的手指移向谷口附近的一处山隘。

“这里叫‘一线天’,是进入葬鹰谷的必经之路。山隘狭窄,两侧是百丈悬崖,最窄处只容两马并行。按照兵法,这里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谢危楼抬起头,看向温鹤棠:“我想请仙师占卜的,就是这一线天。明日我军过隘时,会不会有埋伏?”

温鹤棠沉默了片刻。

“将军既知是绝佳的设伏地点,为何还要问?”

“因为我知道是绝佳地点,蛮族也知道是绝佳地点。”谢危楼的眼神锐利如刀,“正因为他们知道我会提防,所以他们可能反其道而行之——不在那里设伏。也可能将计就计,偏偏在那里设下重兵,打我一个措手不及。”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战场上,最怕的不是敌人的强大,是猜不透敌人的心思。猜不透,就会犹豫,一犹豫,就是死。”

温鹤棠听明白了。

谢危楼要的不是预言,是定心丸。

或者说,是一个帮他做出决断的理由。

“我需要时辰和方位。”她说。

“明日辰时,大军开拔。午时前后,抵达一线天。”谢危楼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点,“这里,是隘口前最后一片开阔地。我军会在此处休整半个时辰,然后过隘。”

温鹤棠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

铜钱很旧,边缘已磨得光滑,正面刻着“天命昭昭”,背面是北斗七星图案。这是天机阁弟子人手一套的占卜工具,名为“天命钱”,以精血温养,与主人心神相连。

她将铜钱握在掌心,闭上眼,灵力缓缓注入。

铜钱开始发热,微微震颤。

温鹤棠心中默念占卜之事:“明日午时,一线天隘口,吉凶如何?”

念罢,她将铜钱掷于矮几之上。

“叮当”脆响,三枚铜钱在矮几上翻滚、旋转,最终静止。

两枚正面朝上,一枚背面朝上。

卦象:二阳一阴,为“巽”卦,主风,主入,主不果。

温鹤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如何?”谢危楼问。

“巽卦。”温鹤棠睁开眼,看着卦象,“风行无常,入而难出。此卦主变数,主莫测,主……进退两难。”

谢危楼的眼神沉了沉:“说具体点。”

“具体就是,”温鹤棠一字一句,“一线天确有埋伏,但不是兵。”

“不是兵?”谢危楼挑眉,“那是什么?”

温鹤棠没回答,她再次闭上眼,指尖掐诀,额间朱砂隐隐泛光。

窥天印全力运转。

这一次,她不再局限于眼前的三枚铜钱,而是将心神扩散开去,沿着地图上那条代表“一线天”的路线,向前延伸,延伸……

她“看”见了——

狭窄的山隘,两侧陡峭的悬崖,崖壁上积着厚厚的雪。风从隘口吹过,发出呜呜的怪响,如鬼哭,如狼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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