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悬崖中段,离地约三十丈的地方,有一些不自然的凸起。那不是岩石,是……木架?不,是脚手架。脚手架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
那些人影不是在张弓搭箭,而是在……推动什么?
温鹤棠凝神细看。
看清的瞬间,她脸色骤变。
是滚石。
不,不是普通的滚石。那些石头上绑着干草、枯枝,浇了火油。一旦推下,巨石会顺着陡峭的崖壁滚落,砸向隘口。而巨石上燃烧的火焰,会引燃两侧的枯木和积雪,形成一片火海。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不是用箭射杀,是用火和石头,将整条隘口变成炼狱。到时候,别说三千八百人,就是三万八千人,也得活活烧死、砸死在里头。
“是火攻。”温鹤棠睁开眼,额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们在悬崖上布置了火石阵,一旦我军进入隘口,就会推下火石,封死退路,将我们困在火海里活活烧死。”
谢危楼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他盯着地图上那条狭窄的隘口,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矮几,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许久,他忽然笑了。
笑容冰冷,带着嗜血的兴奋。
“好,好一个火攻。”他低声说,眼中寒光闪烁,“看来赫连锋那小子,这次是下了血本了。连火石阵都搬出来了,这是铁了心要让我有来无回啊。”
温鹤棠看着他,忽然问:“将军打算如何应对?”
谢危楼抬起头,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仙师既然能看出他们的布置,想必也能看出破解之法吧?”
温鹤棠沉默。
她能看出,但她不该说。
天命师只观命,不涉命。这是铁律。
“仙师。”谢危楼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你我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我若死了,你觉得蛮族会放过你吗?会放过你那些天机阁的师弟师妹吗?”
温鹤棠的指尖微微收紧。
“我不是在威胁你。”谢危楼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双手撑在矮几上,将她困在椅子和他之间,“我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从你接下虎符、随军北上的那一刻起,你的命,就和我的命绑在一起了。”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铁锈、汗水和一种独特的、属于男性的侵略性。
温鹤棠能看见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量,能闻到他呼吸间淡淡的茶香。
太近了。
近得超出了安全的距离。
可她没有躲。
只是仰着头,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绝境中依然笑得出来的疯子。
“所以,”谢危楼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她的耳畔,“帮我,就是帮你自己。告诉我,怎么破这个局?”
温鹤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火石阵的弱点,在悬崖顶端。”她缓缓道,“那些脚手架是临时搭建的,根基不稳。只要能在他们推下火石之前,毁掉脚手架,火石就会失去控制,甚至可能反砸向他们自己。”
“怎么毁?”
“用箭。”温鹤棠指向地图上隘口两侧的高地,“派两支精锐,趁夜潜入这两处高地。明日我军过隘时,他们从高处用火箭射击脚手架。脚手架是木制的,又浇了火油,见火即燃。只要烧掉几处关键支撑点,整个脚手架就会垮塌。”
谢危楼的眼睛亮了。
但他很快又皱起眉:“计划是好,可有一个问题:蛮族肯定会在高地布置哨兵。我的人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摸上去,几乎不可能。”
“所以需要 diversion。”温鹤棠吐出这个词。
“什么?”
“佯攻。”温鹤棠解释,“派一支小队,从正面强攻隘口,吸引蛮族的注意力。同时,让那两支精锐从侧翼迂回,趁乱摸上高地。”
谢危楼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放声大笑。
笑声洪亮,充满了畅快和兴奋。
“好!好一个佯攻,好一个声东击西!”他用力一拍矮几,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温鹤棠啊温鹤棠,我果然没看错人。你这脑子,不来打仗真是可惜了!”
温鹤棠垂下眼帘,没接话。
她知道,从她说出这个计划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踏过了那条不该踏过的线。
从观命者,变成了涉命者。
而这,只是开始。
“就这么办。”谢危楼一锤定音,“我马上安排人手。至于佯攻的小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就由我亲自带队。”
温鹤棠猛地抬头:“将军不可!你是主帅,怎能亲自涉险?”
“正因我是主帅,才必须亲自去。”谢危楼的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只有我出现在隘口,蛮族才会相信我们是真要强攻,才会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这样,侧翼的弟兄们才有机会。”
他说得有理,可温鹤棠的心却沉了下去。
她看着谢危楼,看着这个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男人,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将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若死了,这三千八百人,谁来带?”
谢危楼笑了。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帐帘,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我不会死。”他说,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在踏平蛮族王庭、接回我母亲的尸骨之前,我绝不会死。”
他转过身,看向温鹤棠,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至于这三千八百人——若我真死了,就由你带。”
温鹤棠怔住。
“虎符在你手里,你就是主帅。”谢危楼一字一句,“到时候,是进是退,是生是死,都由你说了算。”
他说完,不等温鹤棠反应,大步走出帐篷。
帐帘落下,将他的背影隔绝在外。
温鹤棠独自坐在帐篷里,看着矮几上那三枚静止的铜钱,看着杯中已凉的茶,看着炭盆里明明灭灭的火光。
许久,她缓缓抬手,抚上额间的朱砂印记。
那里,烫得惊人。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正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