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万籁俱寂。
营地里的篝火大多已熄灭,只余几堆守夜人围坐的火堆,在寒风中明明灭灭。巡夜的士兵踩着冻土,甲胄相击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单调的节拍。
温鹤棠躺在帐篷里的毛毡上,睁着眼,毫无睡意。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谢危楼最后那句话:
“若我真死了,就由你带。”
他说这话时的表情,认真得可怕。不是玩笑,不是试探,而是真的在交代后事。
为什么?
他凭什么相信她?一个相识不过三日、还预言了他必死的天命师?
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乎?不在乎谁接替他,不在乎这三千八百人的死活,甚至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温鹤棠想不明白。
她修行十七年,窥见过无数人心,却从未见过如谢危楼这般复杂难懂的人。他像一团迷雾,你以为看清了,走近了,才发现那只是另一层迷雾。
帐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不是巡夜士兵的脚步声,也不是风声。那是……积雪被踩踏的“咯吱”声,很轻,很快,一闪即逝。
温鹤棠瞬间警觉。
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指尖掐诀,灵力悄无声息地扩散开去。
帐篷周围,一切如常。
守夜的士兵在三十步外来回走动,呼吸平稳。更远处,营地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有人梦呓,有人翻身,都是熟睡中的声响。
可刚才那声音……
温鹤棠凝神细听。
这一次,她听见了。
不止一处。
东侧,距离她的帐篷约五十步,有三道轻微的呼吸声,压抑,绵长,是习武之人刻意控制的结果。
西侧,约七十步,也有两道。
北侧……
南侧……
至少有十余人,正从四面八方向她的帐篷靠近。他们的脚步极轻,落地无声,若不是温鹤棠以灵力探查,根本发现不了。
是刺客。
而且是高手。
温鹤棠的心沉了下去。
她不会武,天机阁修的是窥天之术,不是杀伐之道。袖中虽有几张符箓,可对付一两个寻常人尚可,面对十多个训练有素的刺客……
逃?
来不及了。帐篷只有一个出口,此刻肯定已被封死。
喊?
刺客既然敢来,肯定已做好了准备。只怕她刚喊出声,刀就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温鹤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从怀中取出三张黄符,咬破指尖,以血为墨,飞快地在符纸上勾勒符文。
一张“金刚符”,贴在胸前,可挡寻常刀剑。
一张“神行符”,贴在腿上,可提升速度。
最后一张……
温鹤棠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这是一张“天雷符”,威力极大,但催动时需要消耗大量灵力,且敌我不分。在这么狭小的帐篷里使用,很可能连自己一起炸死。
可不用,就是死。
用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不再犹豫,将天雷符握在掌心,灵力缓缓注入。
符纸开始发热,隐隐有雷光在纸面流淌。
与此同时,帐篷外的脚步声停了。
十余人,已将她团团围住。
温鹤棠能感觉到,至少有四道杀气锁定了她。那杀气冰冷、凌厉,带着血腥味,是真正杀过人的高手才有的气息。
她握紧了手中的天雷符。
只等对方动手,就立刻引爆。
哪怕同归于尽,也绝不能被活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帐篷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寒风呼啸,吹得帐篷布猎猎作响。
忽然——
“嗖!”
一道破空声撕裂夜空!
不是从帐篷外,是从营地外!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在静夜里格外刺耳,紧接着是“噗”的入肉声,和一声短促的闷哼。
东侧,一道压抑的呼吸声,断了。
温鹤棠一怔。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又是“嗖嗖”两声!
西侧和北侧,同时响起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刺客们显然也没料到这变故,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低喝:“撤!”
晚了。
“轰——!”
中军大帐的方向,忽然燃起熊熊大火!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也照亮了营地周围的情景——
数十道黑影从黑暗中跃出,如鬼魅般扑向那些刺客。刀光闪烁,血花飞溅,惨叫声、金铁交击声、怒吼声响成一片。
是谢危楼的人!
他早有准备!
温鹤棠掀开帐帘一角,向外看去。
火光中,她看见谢危楼站在中军大帐前,未着甲胄,只穿单衣,手中握着一柄长刀。刀身染血,在火光下泛着妖异的红光。
他面前,三个黑衣刺客正围攻他。
刀光如网,杀气凛然。
谢危楼却笑了。
他笑得很随意,甚至有些慵懒,仿佛眼前不是生死搏杀,而是一场游戏。他挥刀,动作不快,却精准得可怕。每一刀都砍在最该砍的地方,每一刀都带走一条人命。
不过几个呼吸,三个刺客尽数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