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危楼甩了甩刀上的血,抬眼看向温鹤棠的帐篷。
四目相对。
他朝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火光映衬下,竟有几分邪气。
然后,他转身,扑向下一个战团。
温鹤棠放下帐帘,背靠着帐篷,缓缓滑坐在地上。
掌心全是冷汗。
天雷符已被她收回袖中,符纸上的雷光渐渐黯淡。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指尖尚未干涸的血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以为需要拼死一搏。
可谢危楼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他不仅算到了蛮族会在隘口设伏,还算到了今夜会有刺杀。
这个男人……
温鹤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战斗已接近尾声。
刺客死了大半,剩下的几个被团团围住,做困兽之斗。谢危楼的人也有伤亡,地上躺了七八具尸体,都是被一击毙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火光熊熊,照亮了每一张脸。
温鹤棠看见,那些刺客的脸都很年轻,最多不过二十岁。他们穿着黑衣,蒙着面,但露出的眼睛却清澈得惊人,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死士。
真正的死士。
“留活口!”谢危楼喝道。
可已经晚了。
被围住的几个刺客对视一眼,同时咬破了口中的毒囊。黑血从嘴角涌出,他们软软倒地,眼神迅速涣散,至死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谢危楼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身,扯下蒙面布。
一张少年的脸,苍白,清秀,嘴角还残留着黑色的血迹。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
“是‘影卫’。”一个将领低声道,“蛮族王室禁军,从小培养的死士,只听大王子赫连锋一人调遣。”
谢危楼没说话。
他伸手,在少年怀中摸索,掏出一块铁牌。铁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狼头,背面刻着一个“影”字。
果然是影卫。
谢危楼握着铁牌,指节泛白。
“将军,现在怎么办?”将领问。
谢危楼站起身,将铁牌扔给将领:“清点伤亡,加强警戒。再有懈怠者,军法处置!”
“是!”
将领领命而去。
谢危楼这才转身,看向温鹤棠。
他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确认她没受伤,才松了口气:“吓到了?”
“没有。”温鹤棠实话实说,“只是有些意外。”
“意外什么?”
“意外将军早有准备。”
谢危楼笑了,笑容里带着淡淡的嘲讽:“仙师不是能窥天命吗?怎么没算到今夜有刺杀?”
温鹤棠沉默。
她的确没算到。
不是不能,是不敢。
窥探军机,干涉战事,已是逆天之举。若再连这种细枝末节都去算,反噬只会来得更快、更猛。
谢危楼看出她的心思,笑容淡了些。
“我不是在怪你。”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只是在想,如果连你都没算到,那说明赫连锋这次是铁了心要我的命。连影卫都派出来了,他是真急了。”
“将军打算如何应对?”
“如何应对?”谢危楼抬头,看向北方漆黑的夜空,眼中寒光闪烁,“他想玩,我就陪他玩到底。影卫是吧?来多少,我杀多少。杀到他赫连锋无人可用,杀到他蛮族王室胆寒!”
他说这话时,煞气冲天,如一头被激怒的凶兽。
温鹤棠看着他的侧脸,看着火光在他脸上投下的明明灭灭的阴影,忽然问:“将军为何要保护我?”
谢危楼转过头,挑眉:“什么?”
“那些刺客的目标,是我。”温鹤棠平静地说,“我感觉得到,他们的杀气是冲我来的。将军早就知道,所以早就布好了局,守株待兔。可我不明白,将军为何要保护我?我若死了,对将军来说,不是少了个麻烦吗?”
谢危楼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冰冷的笑,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笑。
“温鹤棠。”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以为,我留你在身边,只是为了那枚虎符,只是为了让你帮我算命?”
温鹤棠没说话。
“我留你,是因为我看得出来,你和他们不一样。”谢危楼指了指地上那些天机阁弟子帐篷的方向,“那些人,眼里只有天命,只有规矩,只有高高在上的仙师架子。可你不一样。”
他上前一步,距离近得温鹤棠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你眼里有困惑,有挣扎,有……人味。”他说,声音压得更低,“你在怀疑,在动摇,在想要不要信我,在想要不要帮我。对不对?”
温鹤棠的呼吸一滞。
“对也好,不对也罢,我不在乎。”谢危楼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荡,“我只知道,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敢当着三军的面,预言我必死的人。也是第一个,在明知是死局的情况下,还愿意陪我走下去的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就冲这两点,你的命,我保了。”
“谁想动你,先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中军大帐。
大火已被扑灭,帐篷烧毁了大半,只剩焦黑的骨架。谢危楼却毫不在意,径直走了进去,在废墟中翻找着什么。
很快,他翻出一个酒囊,拔掉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混着血,在火光下泛着妖异的红光。
他抹了把嘴,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温鹤棠,咧嘴一笑:
“要不要来一口?压压惊。”
温鹤棠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看着他那双在火光中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
却再也无法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