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大军拔营。
没有号角,没有鼓声,连火把都只点了寥寥几支。士兵们沉默地收拾行装,给战马套上嚼子,将昨夜战死的袍泽草草掩埋,整个过程快速、有序,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肃杀。
温鹤棠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的一切。
晨曦未露,天地间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远处天际线泛着一丝鱼肚白,预示着天将破晓。寒风卷着雪沫,拍打在车帘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明砚骑马跟在车旁,脸色有些苍白。昨夜那场刺杀,虽然他们这些天机阁弟子未被波及,但血腥味和惨叫声,还是让他心有余悸。
“师姐。”他压低声音,“昨夜那些刺客……真是冲着我们来的?”
“嗯。”温鹤棠应了一声,目光依然看着外面。
“为什么?”明砚不解,“我们只是随军观命,又不参与战事,蛮族为何要杀我们?”
“因为我们能窥见他们的布置。”温鹤棠放下车帘,声音平静,“谢危楼能猜到一线天有埋伏,是因为我告诉了他。蛮族知道这件事后,自然会把我们视为威胁。”
明砚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我们岂不是成了靶子?”
“从接下虎符的那一刻起,就是了。”温鹤棠闭上眼,靠回车壁,“怕了?”
“不、不怕。”明砚的声音有些发虚,但还是强撑着,“有谢将军在,应该……应该没事吧?”
温鹤棠没回答。
她想起昨夜谢危楼说的那句话:
“你的命,我保了。”
说得轻松,可在这刀光剑影的战场上,谁的命又能真正保得住?
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马车开始移动,随着大军缓缓向北。
天色渐亮。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照亮北境苍茫的雪原时,大军已行进了二十里。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裂缝。
那裂缝嵌在两座高耸的山峰之间,远远看去,像被巨斧劈开的一道口子。裂缝很窄,两侧山壁陡峭如削,顶端隐没在晨雾中,看不真切。
一线天。
葬鹰谷的门户,也是通往地狱的第一道关卡。
“停!”
前方传来传令兵的高喝。
大军在距离一线天约三里处停下。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背靠一片低矮的丘陵,前方是狭窄的隘口,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地形易守难攻。
是理想的休整地,也是绝佳的……埋伏圈。
温鹤棠下了马车,抬眼看向隘口。
窥天印在额间隐隐发烫。
她“看”见了——
隘口两侧的悬崖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线”。那些线大多是灰色的,代表普通的蛮族士兵,但其中有十几道线格外粗壮,颜色深黑,散发着浓烈的杀气。
那是蛮族将领,或者……影卫。
而在这些线的上方,约三十丈高的悬崖中段,她看见了那些脚手架。木制的架子搭在突出的岩石上,上面堆满了绑着干草、浇了火油的巨石。每块巨石旁边,都站着两三个蛮族士兵,手中拿着火把,只等命令一下,就点燃巨石,推下悬崖。
火石阵。
昨夜她“看”见的景象,此刻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如何?”
谢危楼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温鹤棠转过头,看见他已换上了一身玄色重甲。甲胄是精铁打造,厚重冰冷,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他腰佩长刀,背挎强弓,全副武装,煞气冲天。
“和昨夜看到的一样。”温鹤棠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悬崖中段,十七处脚手架,每处有巨石三到五块。守军约五十人,都是弓弩手,配备火箭。一旦点火,半刻钟内,整条隘口就会变成火海。”
谢危楼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看得真清楚。”
“将军打算何时动手?”
“午时。”谢危楼抬手指向隘口,“那时阳光正好从东侧照过来,会晃了守军的眼。我们的人趁乱摸上高地,成功的机会更大。”
他顿了顿,补充道:“佯攻的队伍,巳时出发。我带队。”
温鹤棠的心微微一沉。
虽然早就知道他会亲自带队,可真正听到时,还是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将军一定要亲自去吗?”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干涩。
谢危楼转头看她,笑了:“怎么,担心我?”
温鹤棠没说话。
“放心,死不了。”谢危楼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随意得像在安抚一个孩子,“我这条命硬得很,阎王爷不敢收。”
他说得轻松,可温鹤棠能看见,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不是不怕死。
是不能怕。
“我跟你去。”温鹤棠忽然说。
谢危楼一愣:“什么?”
“我跟你去佯攻。”温鹤棠重复,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在高处,能看清悬崖上的动静。如果情况有变,我可以及时提醒你。”
“胡闹!”谢危楼脸色一沉,“那是战场,刀剑无眼!你一个不会武的……”
“正因不会武,才更该去。”温鹤棠打断他,迎上他的目光,“将军别忘了,我能看见。看见箭从哪个方向来,看见石头从哪个位置落,看见……哪条路是生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将军的命,我保了。”
这是昨夜他对她说的话。
此刻,她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谢危楼盯着她,看了很久。
晨曦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苍白的肌肤,也照亮了她眼中那股近乎执拗的坚定。这女人平时看着清清冷冷,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可一旦下了决心,竟比谁都倔。
“你知道去了意味着什么吗?”他问,声音有些哑。
“知道。”温鹤棠点头,“意味着从观命者,变成涉命者。意味着从此以后,我的命数会和将军的命数纠缠在一起,再难分开。”
她说得平静,仿佛在叙述别人的事。
“那你还……”
“因为我想看看。”温鹤棠抬眼,看向隘口上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想看看天命,到底能不能被打破。想看看将军这条本该断绝的命线,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她收回目光,看向谢危楼,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这个答案,将军不想知道吗?”
谢危楼沉默了。
许久,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冰冷的笑,而是一种畅快的、肆意的、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的笑。
“好!”他用力一拍温鹤棠的肩膀,拍得她一个踉跄,“既然你想看,我就让你看个够!看我是怎么把这该死的天命,捅个对穿!”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向队列前方,声音洪亮如钟:
“赵莽!”
“在!”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出列。
“你带两百人,从正面佯攻隘口。不要硬冲,以骚扰为主,吸引守军注意力。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拖,不是打。拖得越久,侧翼的弟兄们机会越大。”
“是!”
“孙瘸子!”
“在!”一个腿有些跛的老兵出列。
“你带一百人,从西侧迂回,摸上西边高地。记住,你们的任务是烧掉脚手架,不是杀人。得手后立刻发信号,然后从原路撤回,不要恋战。”
“是!”
“老鬼!”
独眼汉子出列,独眼里闪着疯狂的光:“将军!”
“你带五十人,从东侧迂回,任务一样。但东侧地势更险,守军可能更多,务必小心。”
“明白!”
谢危楼环视众人,目光如刀,扫过每一张脸。
“都听清楚了,这是死命令:巳时出发,午时前必须得手。无论成功与否,午时一到,立刻撤退。违令者,斩!”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震山谷。
谢危楼点点头,这才转身看向温鹤棠。
“你,跟着我。”他说,语气不容置疑,“我带你上东侧高地。那里视野最好,能看清整个战场。但你得答应我,无论看到什么,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准离开我身边三步。能做到吗?”
温鹤棠点头:“能。”
“好。”谢危楼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刀,递给她,“拿着防身。不会用没关系,拿着壮胆。”
温鹤棠接过短刀。刀很轻,刀鞘是牛皮制的,磨得发亮。她拔刀出鞘,刀身如秋水,泛着冷冽的寒光。
是一把好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