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她说。
谢危楼摆摆手,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出发!”
巳时,大军开拔。
佯攻的两百人率先出发,赵莽带队,大张旗鼓地向隘口推进。他们没有隐藏行踪,甚至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旗帜招展,战鼓咚咚,生怕守军看不见。
很快,隘口方向传来了号角声。
蛮族被惊动了。
谢危楼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温鹤棠。
她已换上了一身轻便的青色劲装,外面套了件皮甲,长发用布条束起,额间朱砂用额带仔细遮住。此刻她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背挺得笔直,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
“怕吗?”谢危楼问。
“有一点。”温鹤棠实话实说。
谢危楼笑了:“怕就对了。不怕才不正常。”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以前上过战场吗?”
“没有。”
“那今天就是第一次。”谢危楼抬头看向隘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第一次上战场,就赶上这么刺激的,你运气不错。”
温鹤棠没接话。
她不是运气不错,是命该如此。
从接下虎符的那一刻起,她的命数就已经和这个男人绑在了一起。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无间地狱,她都只能跟着他,走下去。
队伍开始移动。
谢危楼带队,绕开正面,从东侧一条隐秘的小道向高地迂回。这条路很窄,只容一马通过,两侧是陡峭的山壁,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空。
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咔咔”的脆响。风声在山谷中呼啸,如鬼哭狼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杂着血腥和硫磺的气息,让人闻之作呕。
温鹤棠握紧了缰绳,指尖发白。
窥天印在额间疯狂灼烫。
她“看”见了——
前方,约三百步外,有十几道灰色的命线。那是蛮族的哨兵,埋伏在路旁的乱石堆后,手中握着弓弩,箭已上弦。
“停。”她忽然开口。
谢危楼抬手,队伍立刻停下。
“前面有埋伏。”温鹤棠压低声音,“三百步,乱石堆后,十二人,都是弓弩手。”
谢危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打了个手势,身后立刻有五个士兵悄无声息地摸上前去。
温鹤棠闭上眼睛,全力运转窥天印。
那十二道灰色的命线在她眼中清晰可见,每一条线的走向,每一个人的位置,甚至他们呼吸的频率,心跳的快慢,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抬起手,指向几个方向。
“左前方三十步,两人。”
“正前方五十步,三人。”
“右前方……”
她每指一处,谢危楼就打一个手势。很快,五个士兵分散开去,如鬼魅般摸向那些埋伏点。
然后,惨叫声响起。
很短暂,只有一瞬,就被风声吞没。
五个人,杀了十二个,只用了一盏茶的时间。
温鹤棠睁开眼,额间已渗出冷汗。
她能“看见”那些命线一条条断裂,能“听见”临死前的哀嚎,能“闻见”鲜血喷溅的腥甜。那种感觉,像有无数根针扎在脑子里,痛得她眼前发黑。
“没事吧?”谢危楼问。
“没事。”温鹤棠摇头,强忍着那股恶心感。
“继续前进。”
队伍继续向前。
越往前走,路越陡,风越大。空气中那股焦糊味也越来越浓,还混杂着一种奇特的、甜腻的香气,像是某种香料,又像是……尸体的腐臭。
温鹤棠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看见”了更多的命线。
悬崖上方,密密麻麻,至少有三百人。其中五十人在脚手架上,负责火石阵。其余的都是弓弩手,埋伏在悬崖顶端的掩体后,箭已上弦,只等命令。
而在这些命线的最中心,有一道格外粗壮的、深紫色的线。
那是赫连锋?
不,不对。
那线虽然粗壮,却不够凝实,像是……分身?傀儡?还是别的什么?
温鹤棠凝神细看,想要看清那线的真面目。
可就在这时,那道线忽然“转”了过来。
是的,转了过来。
像有眼睛一样,直直地“看”向了她。
四目相对。
温鹤棠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那不是人的眼睛。
那是……某种古老、邪恶、充满恶意的存在。它“看”着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蝼蚁,一只猎物,一只……有趣的玩具。
然后,它笑了。
温鹤棠“听见”了笑声。
低沉,沙哑,充满了戏谑和残忍。
“找到你了。”它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温鹤棠猛地喷出一口血!
“师姐!”明砚惊呼。
谢危楼脸色大变,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温鹤棠:“怎么回事?!”
温鹤棠说不出话。
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被搅碎了,痛得她浑身痉挛。额间的朱砂印烫得惊人,像有火焰在燃烧,要将她整个人烧成灰烬。
反噬。
这是窥探不该窥探的存在,引发的天机反噬。
“撤……”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快撤……这是个陷阱……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谢危楼脸色一沉,正要下令——
“轰——!!!”
前方悬崖上,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火光冲天,碎石飞溅,整座山壁都在震颤。那些搭在悬崖上的脚手架,在爆炸中四分五裂,燃烧的巨石如雨点般滚落,砸向山谷。
火石阵,被提前引爆了。
但不是砸向隘口。
是砸向他们。
“隐蔽——!!!”
谢危楼的吼声被爆炸声吞没。
温鹤棠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谢危楼扑倒在地,滚进一旁的乱石堆。巨石从头顶呼啸而过,带起的狂风几乎要将人掀飞。火焰、浓烟、碎石、尘土……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炼狱。
她蜷缩在谢危楼怀里,能听见他剧烈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度——像铁箍一样,将她死死护在身下。
一块燃烧的巨石砸在他们藏身的乱石堆旁,火星四溅。
温鹤棠抬起头,透过浓烟,看向悬崖上方。
那里,那道深紫色的命线,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它又笑了。
这一次,笑声里充满了愉悦。
“游戏开始了。”它说。
然后,转身,消失在山崖之后。
温鹤棠闭上眼睛,握紧了手中的短刀。
刀很冷。
可她的心,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