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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援军与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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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镇岳带来的援军有两千人,皆是镇北军精锐。他们如一把烧红的尖刀,轻易刺穿了蛮族散兵的阵列,不过一盏茶工夫,便将剩余的十余骑斩杀殆尽。

雪地上,尸横遍野。

残存的镇北军士兵互相搀扶着,看着那些身披玄甲、杀气腾腾的同袍,许多人红了眼眶,有的甚至哽咽出声。

活下来了。

他们真的活下来了。

赵莽用断臂撑着刀,单膝跪地,朝着周镇岳的方向重重低下头:“末将……无能……”

周镇岳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将他扶起。这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国字脸,络腮胡,眼神刚毅,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让他看上去格外凶悍。可此刻,他看着赵莽空荡荡的左袖,看着周围这些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的士兵,眼圈也微微泛红。

“活着就好。”他拍了拍赵莽的肩膀,声音沙哑,“弟兄们,辛苦了。”

“将军……”赵莽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周镇岳不再多言,大步走向木屋。

门口,孙瘸子还坐在地上,右腿的断口用布条草草捆着,血已浸透。他手里还握着刀,刀尖插在雪地里,支撑着身体。见周镇岳过来,他想站起来行礼,可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

“别动。”周镇岳按住他,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口,眉头紧皱,“伤成这样,还能撑到现在,是条汉子。”

孙瘸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将军说过,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认怂。”

周镇岳点点头,起身看向木屋。

屋内,谢危楼靠在墙边,铁胎弓还架在膝上,箭壶已空。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可腰背依然挺得笔直,目光如刀,看着门口的周镇岳。

在他身边,温鹤棠安静地坐着,脸色同样苍白,额间朱砂黯淡,可眼神很静,静得像雪后的湖面,不起波澜。

“末将周镇岳,救驾来迟,请将军治罪。”周镇岳在门口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起来。”谢危楼开口,声音嘶哑,“你怎么来了?”

“末将接到斥候急报,说将军在葬鹰谷遇伏,便立刻点兵来援。”周镇岳起身,走到屋内,目光在谢危楼和温鹤棠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将军,这位是……”

“天机阁,温鹤棠。”谢危楼简单介绍。

周镇岳的瞳孔微微一缩。

天机阁。

那个能窥天命、断生死的天机阁。

那个预言将军必死、搅得军中人心惶惶的天机阁。

他看向温鹤棠的眼神,瞬间复杂起来。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原来是天机阁的仙师。”周镇岳抱拳,语气不冷不热,“久仰。”

温鹤棠微微颔首,没说话。

她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刚才强撑精神指挥作战,又动用最后一丝灵力催动清心符,已耗尽了所有心力。此刻内腑的寒气又开始蠢蠢欲动,如无数细针扎刺,痛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将军伤势如何?”周镇岳的注意力转回谢危楼身上。

“死不了。”谢危楼说,目光扫过屋外,“清点伤亡,就地扎营,让军医给受伤的弟兄们治伤。阵亡的……登记造册,带回孤雁城,厚葬。”

“是。”周镇岳领命,转身出去安排。

很快,营地扎了起来。军医忙碌地给伤员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伙头兵埋锅造饭,炊烟袅袅升起,给这血腥的战场添了几分生气。

周镇岳将谢危楼和温鹤棠安置在一顶单独的帐篷里。帐篷不大,但铺了厚厚的毛毡,生了炭盆,很暖和。军医先给谢危楼处理伤口,箭伤、刀伤、内伤,触目惊心。尤其是左肩那处箭伤,箭头嵌得太深,已开始溃烂,必须立刻剜肉取箭。

“将军,会有些疼,您忍着点。”军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姓陈,是军中的老人了,手法熟练,可看着谢危楼这身伤,手还是有些抖。

“动手。”谢危楼闭着眼,语气平淡。

陈军医不再犹豫,用烧红的匕首划开皮肉,剜出箭头。匕首烫焦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味。谢危楼额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可愣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温鹤棠坐在一旁,看着他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看着他紧握的拳头,心中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很快,箭头取出,伤口撒上金疮药,用干净的白布包扎好。陈军医又处理了其他伤口,然后开了一副内服的方子,让人去煎药。

“这位仙师……”陈军医看向温鹤棠,有些迟疑。

“她内伤极重,体内有股阴寒之气,正在吞噬生机。”谢危楼睁开眼,看向陈军医,“你可有办法?”

陈军医上前,为温鹤棠诊脉。手指搭在她腕上,不过片刻,脸色就变了。

“这……这是……”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温鹤棠,“仙师可是遭了反噬?”

温鹤棠点头。

陈军医倒吸一口凉气:“天机反噬,非药石可医。老夫……无能为力。”

谢危楼的脸色沉了下去。

“一点办法都没有?”

“有倒是有,但……”陈军医迟疑道,“需以至阳至烈之药,强行驱散寒气。可这样的药,药性太过霸道,仙师如今身体虚弱,怕是承受不住。稍有不慎,便是虚不受补,生机断绝。”

谢危楼沉默了。

许久,他缓缓开口:“开方子。”

“将军!”

“我说,开方子。”谢危楼盯着他,眼中寒光一闪,“后果,我担着。”

陈军医不敢再多言,提笔写了一张方子,递给谢危楼:“这是‘阳炎散’的方子,主药是百年火灵芝、赤阳参、烈阳草,辅以七味阳性药材,以烈酒为引,文火煎三个时辰。但将军,此药凶险,服下后如烈火焚身,痛苦非常,仙师她……”

“知道了。”谢危楼接过方子,看了一眼,递给旁边的亲兵,“立刻回孤雁城,按方抓药。若城中没有,就去黑市,去当铺,去任何能弄到药的地方。不惜代价,三天之内,我要见到药。”

“是!”亲兵领命,匆匆离去。

陈军医也退下了。

帐篷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炭火噼啪作响,暖意弥漫。谢危楼靠在垫子上,闭目养神。温鹤棠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越发浓重。

“为什么?”她忽然开口。

谢危楼睁开眼:“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温鹤棠看着他,一字一句,“我是天机阁的人,预言你必死,害你损兵折将,陷你于绝境。你该恨我,而不是救我。”

谢危楼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带着淡淡的嘲讽,也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温鹤棠,你是不是觉得,我谢危楼是个恩怨分明、睚眦必报的人?”

“难道不是吗?”

“是,也不是。”谢危楼缓缓道,“我对敌人,从不手软。谁想杀我,我就杀谁。谁害我弟兄,我灭他满门。这是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可你不是敌人。”

温鹤棠一怔。

“你预言我必死,是实话。我谢危楼这辈子,最恨别人骗我。你敢说真话,就比那些满口忠义、背地里捅刀子的伪君子强得多。”谢危楼说,语气平静,“你随军北上,是为监视,可葬鹰谷中,你为我逆天改命,承受反噬。这是恩。”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谢危楼,有仇必报,有恩也必还。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命。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可温鹤棠知道,不简单。

天机反噬,岂是那么容易还的?那“阳炎散”,一听就知道是虎狼之药,服下后九死一生。他为了还她这条命,是在赌。

赌她能扛过去。

赌他自己,能承受得起这个代价。

“如果……我扛不过去呢?”她轻声问。

“那就扛过去。”谢危楼的语气斩钉截铁,“我说你能活,你就必须活。”

霸道。

不讲理。

可温鹤棠听着,心中那块冰,却好像融化了一角。

“谢危楼。”她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温鹤棠顿了顿,声音很轻,“如果我真的死了,你别做傻事。别踏平天机阁,别焚尽三世书。好好活着,替那些战死的弟兄们,替北境的百姓,好好活着。”

谢危楼沉默了。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温鹤棠,你听着:你的命是我的。我不准你死,阎王爷也不敢收。所以,别说这些丧气话。好好吃药,好好养伤。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回京,接我母亲回家。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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