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然后,我们去江南。听说那里四季如春,花开不败。你肯定会喜欢。”
温鹤棠愣住了。
江南。
那个她只在书中读过、梦中见过的地方。
小桥流水,烟雨画船,杏花春雨,草长莺飞。
那是和北境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一个冰冷,肃杀,血与火交织。
一个温柔,宁静,诗与画交融。
他真的……要带她去江南?
“为什么是江南?”她问。
“因为那里没有战争,没有杀戮,没有……天命。”谢危楼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你可以不用再窥天命,不用再背负那么多。你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那样,或许……你会开心一点。”
温鹤棠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很轻,却很清晰。
“谢危楼。”她低声说。
“嗯?”
“谢谢。”
谢危楼笑了。
这一次,笑容很淡,却很真。
“睡吧。”他说,“药来了,我叫你。”
温鹤棠点头,闭上眼睛。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很快沉入黑暗。
谢危楼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了很久。然后,他也闭上眼睛,运功调息。
帐篷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炭火噼啪的轻响。
温暖,安宁。
仿佛外面的血腥与杀戮,都隔得很远很远。
可他们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三天后,药送到了。
是周镇岳亲自送来的。他手里捧着一个玉盒,盒子里装着三味主药:百年火灵芝、赤阳参、烈阳草。每一味都价值连城,尤其是那株百年火灵芝,通体赤红,如燃烧的火焰,散发着灼人的热气。
“将军,药齐了。”周镇岳将玉盒放在矮几上,看向温鹤棠,眼神复杂,“陈军医已在煎药,半个时辰后就好。”
谢危楼点头:“辛苦了。”
周镇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躬身退下。
帐篷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温鹤棠看着那株火灵芝,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磅礴阳气。这药,确实能驱散她体内的寒气,可过程……必然痛苦万分。
“怕吗?”谢危楼问。
“有一点。”温鹤棠实话实说。
“怕就对了。”谢危楼笑了,“我也怕。”
温鹤棠看向他。
“我怕你撑不过去。”谢危楼看着她,眼中没有了平时的戏谑和桀骜,只有一片深沉的、化不开的担忧,“所以,温鹤棠,你得答应我,无论如何,撑下去。哪怕再疼,再难受,也要撑下去。行吗?”
温鹤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头。
“好,我答应你。”
半个时辰后,药煎好了。
陈军医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进来,药汁翻滚,热气腾腾,散发着刺鼻的辛辣味。光是闻着,就让人气血翻涌。
“仙师,请服药。”陈军医将药碗递到温鹤棠面前。
温鹤棠接过药碗,看着碗中漆黑如墨的药汁,深吸一口气,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如烈火灼烧。
瞬间,一股狂暴的热流从胃中炸开,如脱缰的野马,冲向她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经脉如被烙铁烫过,剧痛钻心!
“呃……”温鹤棠闷哼一声,手中的药碗“哐当”落地,摔得粉碎。她蜷缩在地上,浑身痉挛,冷汗如雨,瞬间湿透了衣衫。
冷。
不,是热。
极冷与极热,在她体内疯狂冲撞。寒气如万载玄冰,死死盘踞在心脉;药力如地心岩浆,蛮横地想要将寒气驱逐。两股力量以她的身体为战场,展开殊死搏杀。
痛。
无法形容的痛。
像有无数把刀在体内搅动,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刺骨髓,像整个人被扔进炼狱,承受着永无止境的酷刑。
温鹤棠咬破了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她死死抓着身下的毛毡,指甲抠进掌心,血肉模糊。可她一声不吭,只是蜷缩着,颤抖着,承受着。
谢危楼跪在她身边,想抱她,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不能碰她。
此刻她体内两股力量正在激烈对抗,任何外力的介入,都可能打破脆弱的平衡,导致更严重的后果。
他只能看着。
看着这个清清冷冷的女人,在他面前痛苦挣扎,却无能为力。
这种感觉,比他自己受伤,更难受。
“温鹤棠……”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嘶哑,“撑住……你说过,要撑住的……”
温鹤棠听不见。
她的意识已模糊,耳边只有血液奔流的声音,只有骨骼碎裂的幻觉。她仿佛又回到了葬鹰谷,回到了那座悬崖,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万千追兵。
无处可逃。
只有坠落。
一直坠落。
黑暗,无尽的黑暗。
“温鹤棠!”谢危楼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看着我!看着我!”
温鹤棠艰难地抬起头,看向他。
视线模糊,可她还是看清了他的脸。
苍白,惊慌,眼中布满了血丝。
这个总是笑得漫不经心、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男人,此刻,在为她担心。
真奇怪。
她想着,嘴角竟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
“谢危楼……”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如果……我死了……你别难过……”
“闭嘴!”谢危楼低吼,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碎裂,“我不准你死!听到没有?不准!”
温鹤棠想点头,可已经没有力气了。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很紧。
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死也不肯放。
真好。
她想着,陷入了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