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内,炭火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药草苦涩味,还有一丝未散尽的硝烟气息。
周镇岳带来的两千精锐,已在屋外扎营。兵戈交鸣之声虽被风雪隔绝,但那份肃杀之气,依然透过门缝渗透进来。
屋内,气氛却凝滞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谢危楼靠在墙边的软垫上,脸色苍白如纸,唇边干裂出血,显然是高烧刚退。他身上的铁甲已被卸下,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肩头的伤口虽然包扎好了,但那染血的绷带依然刺眼。他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棱角分明的轮廓,此刻透着一股脆弱的锋利。
温鹤棠坐在他对面,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泛着青白。她额间的朱砂印记黯淡无光,那是窥天印被强行催动后留下的后遗症,如同被熄灭的星辰。她的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像雪后初晴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周镇岳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左脸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看着屋内的两人,眉头紧锁,目光在谢危楼和温鹤棠之间来回游移,带着审视、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将军,”周镇岳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末将带来的援军,已在外围布防。蛮族散兵已尽数清理,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谢危楼:“将军,末将不明白。天机阁的仙师,既然能窥天命,为何没能算到葬鹰谷的埋伏?若早有预警,我军何至于此?”
这话一出,屋内的空气更冷了几分。
明砚和孙瘸子站在角落,大气不敢出。他们知道,这是周镇岳在质疑温鹤棠的能力,也是在质疑谢危楼的信任。
温鹤棠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周镇岳的视线。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周副将,天命不可测,亦不可信。我能算到的,是人心;我能改的,是生机。”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膝上的衣料,语气平淡:“葬鹰谷的埋伏,是‘天机’的局,也是人心的局。蛮族不会无缘无故在葬鹰谷设伏,他们背后,有人推波助澜。”
周镇岳瞳孔微缩。
“推波助澜?”他沉声道,“仙师的意思是,朝中有内鬼?”
“不是朝中。”温鹤棠摇头,“是‘天机阁’内部。”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周镇岳耳边炸响。
天机阁内部?
周镇岳猛地看向谢危楼,眼中满是震惊:“将军,您……您早就知道?”
谢危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深沉的疲惫和冷意:“我知道的不全,但温仙师算到了。”
他微微侧头,看向温鹤棠,声音低沉:“她算到,天机阁有叛徒,正暗中勾结蛮族,意图挑起边境战事,浑水摸鱼。”
温鹤棠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窥天印所见的命线,本不该如此。可那条‘暗线’,却像一条毒蛇,悄然缠上了镇北军的命脉。葬鹰谷的伏击,只是开始。”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周副将,你现在明白了吗?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败仗,而是一场针对镇北军、针对将军的‘清洗’。”
周镇岳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猛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沉重:“末将……失职!”
“起来。”谢危楼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不是问责的时候。蛮族主力未损,他们一定会卷土重来。而我们,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找到那条‘暗线’的源头。”
他看向温鹤棠,眼中闪过一丝恳求:“温仙师,你能否……再为我算一卦?这一次,我要知道,谁在背后搞鬼。”
温鹤棠静静地看着他。
谢危楼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自嘲:“我知道你觉得荒谬。但如今除了你,没人能看出这局中的破绽。周副将,你信命吗?”
周镇岳沉默片刻,最终抱拳:“在战场上,末将只信手中的刀。但现在……末将信将军,也信仙师。”
温鹤棠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