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不知何时停了。
天地间一片死寂,唯有寒风呜咽着卷过空旷的雪原,吹起细碎的雪沫,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白光。金色的光点早已散尽,紫色的雷云也悄然散去,仿佛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景象,只是一场幻梦。
可地上那触目惊心的痕迹,却证明了一切都真实发生过。
雪地被灼出巨大的焦黑坑洞,边缘的积雪融化成水,又迅速冻结成冰。散落的兵刃、破碎的衣甲、尚未完全被雪覆盖的暗红血迹……以及,倒在焦坑中心的那道身影。
温鹤棠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几乎与身下的雪融为一体。她双眼紧闭,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额间那道原本鲜红的朱砂印记,此刻变成了一道狰狞的、贯穿眉心的焦黑裂痕,仿佛有火焰从内部烧穿了她的颅骨。
她的胸口没有丝毫起伏。
“师姐……”
明砚踉跄着扑到坑边,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又去摸她的脖颈,触手冰冷僵硬,连最微弱的脉搏也消失了。
“不……不会的……”明砚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他疯了似的去掐她的人中,去按压她的胸口,将自己所知的、所有粗浅的救急方法都用上,“师姐你醒醒!你醒醒啊!”
可那道身影,依旧无声无息。
“让开。”
嘶哑到几乎辨不出原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明砚猛地回头,看见谢危楼正一点一点,从担架那边爬过来。他肩头和腿上的伤口全部崩裂,鲜血将身下的积雪染成刺目的红,可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尽全力,爬向那个焦黑的坑洞。
周镇岳想上前搀扶,却被谢危楼一个眼神钉在原地。那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空得可怕,却又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谢危楼爬到了坑边。他撑起身体,俯身,伸手,动作僵硬而缓慢。他先是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温鹤棠的脸颊。
冰冷。
比这北境的冰雪更冷。
那是一种毫无生机的、属于亡者的冰冷。
谢危楼的手猛地一颤,却没有收回。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手掌完全贴在她的脸颊上。他闭上眼,似乎在感受,又似乎在确认。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空茫。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只尚且完好的手臂,将温鹤棠冰冷僵硬的身体,一点点抱了起来,紧紧地、死死地搂进怀里。他的脸埋在她颈侧,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骤然失去生命的石像。
“将军……”周镇岳喉头发紧,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周围的士兵也全都红了眼眶,默默垂首。
明砚瘫坐在雪地上,看着谢危楼怀中了无生息的师姐,又看看谢危楼那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灵魂的模样,巨大的悲痛和茫然几乎将他吞噬。怎么会这样?师姐明明……明明那么厉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咳……咳咳……”
一阵细微到几不可闻的咳嗽声,突兀地响起。
谢危楼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
只见怀中的温鹤棠,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咳出一小口带着冰碴的黑血。那血一出口,就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血珠,滚落在谢危楼胸前早已被血浸透的衣襟上。
“温……鹤棠?”谢危楼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几乎不敢呼吸,死死地盯着她的脸。
温鹤棠的睫毛又颤了颤,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她的眼睛失去了往日清冷如星的神采,变得空洞、涣散,像是蒙上了一层永远无法消散的阴翳。她的视线没有焦点,茫然地在空中游离了片刻,才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凝聚在谢危楼脸上。
她似乎用了很久,才认出他是谁。
“谢……危楼……”她的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她仅存的生命力,“你……还……活着……”
“我活着!我活着!”谢危楼连连点头,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砸在她冰冷的脸颊上,“你也活着!温鹤棠,你给我听着!你也得活着!”
温鹤棠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无意识的抽搐。
“好……冷……”她喃喃道,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仿佛所有的热量都在飞速流失。
谢危楼立刻将她搂得更紧,用自己的体温,用那件残破的虎皮大氅,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可没有用,她的颤抖越来越厉害,脸色从苍白转向一种不祥的青灰,呼吸微弱得几乎断绝。
“药!陈军医!”谢危楼猛地扭头嘶吼,眼中是濒临崩溃的疯狂,“救她!我命令你救她!”
陈军医连滚爬爬地过来,抖着手再次搭上温鹤棠的腕脉。这一次,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手指抖得几乎按不住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