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雁城,镇北将军府。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冬夜的寒意。可气氛,却比外面的冰天雪地更加冷肃压抑。
谢危楼坐在主位,已经换下了那身染血的残破劲装,穿了一身玄色常服。他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带着浓重的疲惫,可腰背挺得笔直,眼神冷锐如刀,扫过堂下众人。
周镇岳、赵莽、孙瘸子等一干幸存的将领分坐两侧,人人带伤,面色沉重。明砚站在角落,眼睛红肿,目光时不时飘向书房内侧紧闭的房门——温鹤棠被安置在里面,由陈军医和两个从城中请来的老大夫一同看护。
“伤亡清点出来了。”周镇岳的声音干涩,递上一卷染血的名单,“出征时,三千八百人。葬鹰谷一役,阵亡两千九百四十七人。昨夜归途遇袭,又折了六十三人。如今……能站着的,算上轻伤,还有三百九十一人。”
三千八百人,只剩三百九十一人。
十不存一。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噼啪的轻响。赵莽捏着空荡荡的左袖,虎目含泪。孙瘸子低着头,盯着自己包扎好的断腿,肩膀微微耸动。其余将领,也都红了眼眶。
镇北军,自谢危楼接手以来,从未有过如此惨败。
不,这甚至不能用“惨败”来形容。
这是几乎全军覆没的屠杀。
“抚恤。”谢危楼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阵亡将士,按最高规格发抚恤金。家中独子者,加三成。有父母高堂者,加五成。妻儿寡母无依者,由军中出钱粮,供养至幼子成年。”
他顿了顿,补充道:“银子,从我的私库里出。不够的,我去京城要。”
“将军!”周镇岳急道,“这不合规矩!如此巨额的抚恤,朝廷那边……”
“规矩?”谢危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冰冷到极点的笑,“我的兵,为朝廷守边,死得只剩三百人。现在,你跟我讲规矩?”
周镇岳哑口无言。
“按我说的做。”谢危楼不容置疑,“若有哪个衙门敢克扣半分,或是敢拿此事做文章,你直接提我的刀去问话。”
“是。”周镇岳低下头,领命。
“蛮族那边,有什么动静?”谢危楼问。
“探子回报,葬鹰谷战后,蛮族主力并未继续南下,反而在谷外三十里扎营,按兵不动。”周镇岳皱眉,“这很不寻常。按理说,他们刚获大胜,正该一鼓作气……”
“他们在等。”谢危楼打断他,眼中寒光闪烁,“等朝廷的反应,等……天机阁的反应。”
“天机阁?”赵莽猛地抬头,“将军是说,昨夜那些黑衣人……”
“是林玄的人。”谢危楼淡淡道,“或者说,是那个占据了林玄躯壳的‘东西’的人。他想要我的命,更想要我身上的东西。昨夜没能得手,他不会善罢甘休。”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孙瘸子忍不住问。
所有人都看向谢危楼。
谢危楼沉默了片刻,缓缓抬手,按住自己左肩——那个箭伤所在,也是那股诡异灼热传来的位置。
“我不知道。”他坦言,“但温鹤棠说,那是一道‘锁’。一道束缚我,也……在昨夜,救了她一命的‘锁’。”
众人面面相觑,既震惊又茫然。一道“锁”,能救人命?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将军,”周镇岳迟疑道,“那位温仙师……她现在情况如何?昨夜她……”
“还活着。”谢危楼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陈军医说,她魂魄残破,生机将绝,全靠一股……外来的温和生机吊着。但能吊多久,他不知道。”
他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那股“外来的温和生机”,来自他体内那道“锁”的裂痕。从昨夜到现在,那股微弱的、淡金色的暖流,一直持续不断地、极其缓慢地从他心口流向温鹤棠,维持着她那缕残魂不散。
可谢危楼能感觉到,那道“锁”的裂痕,并未扩大。那股暖流,也正在一点一点地减弱。
他不知道,当这股暖流彻底消失时,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救她的方法。
“报——!”
书房外,忽然传来亲兵急促的通报声。
“进来。”
一名亲兵快步走入,单膝跪地:“将军,京城来人了!”
书房内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来的是谁?”谢危楼问。
“是……是监军刘公公,还有……”亲兵的声音有些发紧,“还有一位身着紫袍、手持拂尘的仙长,自称是天机阁使者,道号‘玄诚’。”
天机阁使者!
而且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和刘监军一同到来!
周镇岳等人瞬间绷紧了身体,手不自觉地按向腰间刀柄。昨夜,他们才刚和“林玄”的人血战一场,几乎全军覆没。现在,天机阁的正牌使者就来了?
是来问罪的?还是来……灭口的?
谢危楼的眼中,寒光一闪而逝。他缓缓站起身,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随即恢复平静。
“人在哪?”
“已在府门外。”
“请他们去前厅。”谢危楼整理了一下衣襟,声音冷冽,“周镇岳,赵莽,随我前去。孙瘸子,你带人守住后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温仙师所在的房间。明砚,你也留下。”
“是!”
众人领命,迅速行动。
谢危楼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里面那个生死未卜的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剧痛和杀意,转身,大步走向前厅。
前厅。
刘监军依旧裹着那身厚实的狐裘,揣着手炉,脸色被冻得发青。他身边,站着一个身穿紫色道袍、头戴莲花冠的老道。
老道年约六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手持一柄白玉拂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他眼皮微垂,神情淡漠,仿佛眼前这肃杀的将军府,与山间道观并无不同。可他那双半阖的眼眸深处,偶尔掠过的精光,却显示此人绝非等闲。
正是天机阁使者,玄诚子。
“谢将军。”刘监军见谢危楼进来,立刻堆起笑容,上前两步,“哎呀,听闻将军在北境大展神威,又立新功,咱家真是……真是佩服得紧啊!”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谁都知道葬鹰谷惨败,何来“新功”?
谢危楼没理会他,目光直接落在玄诚子身上。
“天机阁使者?”他开口,语气平淡。
“贫道玄诚,见过谢将军。”玄诚子微微颔首,算是见礼,态度不卑不亢,“奉阁主之命,特来北境,处理阁中逆徒温鹤棠一事,并……查清副阁主林玄之下落。”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目光如电,直视谢危楼:
“听闻,昨夜归途,将军曾与疑似林玄之人交手。而逆徒温鹤棠,此刻就在将军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