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军医的验毒结果,在子夜时分呈到了谢危楼面前。
老人脸色铁青,双手因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捧着一个打开的白玉碟。碟中,是那枚“九转还魂丹”被刮下的、约莫米粒大小的药粉,此刻正浸泡在一种淡青色的药液里。药液表面,漂浮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雾气,雾气凝而不散,散发着一股极淡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异香。
“将军……”陈军医的声音干涩嘶哑,“此丹……此丹确实是以数种百年份的珍稀灵药为主料炼制,其补益元气、修复内伤之效,堪称绝品。但是……炼制时,有人以极其高明的手法,在成丹前最后一刻,混入了一种名为‘蚀魂砂’的奇毒!”
“蚀魂砂?”谢危楼靠在床头,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眼神却沉静得可怕。
“是。”陈军医重重点头,眼中满是后怕,“此物非中原本土所产,据传来自极西苦寒之地的某种毒矿,研磨至极细后,色如朱砂,却奇毒无比!其性阴寒歹毒,专蚀人之神魂!混于这等大补丹药之中,服下后,补药之力先行发作,固本培元,令人精神焕发,看似药效如神。可那蚀魂砂之毒,却会随着药力悄然渗入心脉,依附于三魂七魄之上!”
他指着玉碟中那灰黑雾气:“此毒极为隐秘,初期几乎无法察觉,只会让人偶感疲惫、多梦、记忆些许模糊,宛如劳累过度。但随着服用,毒素在魂魄中不断累积,中毒者会逐渐变得精神萎靡、反应迟钝、噩梦连连,最终……神魂日渐枯竭,于睡梦之中无声无息地衰竭而亡!且死后,若非精通此道的高手特意查验,绝难发现是中毒所致!”
“好一个‘九转还魂丹’。”谢危楼听完,脸上竟没什么怒色,反而扯出一抹冰冷到极致的笑意,“补身固元是假,蚀魂夺命是真。陛下,和朝中诸位大人,真是为本将……费心了。”
这毒,下得何其歹毒,何其高明!
他若重伤不治而死,朝廷大可说他伤势过重,药石无灵,还能博个抚恤功臣的美名。他若侥幸活下来,服下这“恩赐”的丹药,便会在这“静养”之中,被这蚀魂砂一点点磨灭神魂,最终“伤重不愈”或“忧思过度”而亡。届时,谁又会怀疑到御赐的丹药上去?
既能除掉他这个功高震主、桀骜不驯的边将,又能全了朝廷的体面,还能顺理成章地接管、分化镇北军。
一石三鸟。
“将军,此丹万不可服!”陈军医急道,“老夫这就将它处理掉……”
“不。”谢危楼抬手制止,目光落在那枚赤红的丹药上,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计算,“留着。原样封好,放回锦盒。”
“将军?!”陈军医不解。
“他们想看我死,那我就‘死’给他们看。”谢危楼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心,“陈老,你可能配制出与这‘蚀魂砂’中毒初期症状相似的药物?不伤根本,只做表象的那种。”
陈军医一愣,旋即明白了谢危楼的意图,沉吟道:“若要完全模仿蚀魂砂的毒性,极难。但若只是模仿其初期的‘精神不济、疲惫多梦、记忆微紊’之状,倒是可以。用几味安神助眠、但略带滞涩之性的药材,辅以微量能扰动心神的‘迷心草’粉末,配制出的药汁,服下后能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此等药物,久服亦会伤身……”
“无妨。”谢危楼淡淡道,“配出来。从明日起,我会‘按时服药’。另外,我‘伤势反复’、‘精神日渐不济’的消息,也可以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一下。”
“是,老夫这就去办。”陈军医领命,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毒丹和处理过的药粉收好,躬身退下。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危楼的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落在隔壁房间的方向。温鹤棠依旧沉睡,气息微弱而平稳。经过这几日他持续不断地、以那道“锁”裂痕中泄露的生机滋养,她的情况似乎真的稳定了一线,虽然远未到好转的程度,但至少,那缕残魂没有再继续消散的迹象。
他缓缓抬手,按住自己心口。那里,暗金色的“锁”纹依旧存在,裂纹也未愈合,只是从中流淌出的淡金暖流,比前几日又微弱了些许。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是在饮鸩止渴。必须尽快找到真正的续命之法,或者……彻底揭开这“锁”的秘密。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重伤未愈的身体,加上强行催动“锁”的消耗,让他此刻虚弱到了极点。他靠在床头,闭上眼,意识渐渐模糊。
然而,就在他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界时——
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悸动,顺着那道连接着他与温鹤棠的、由“锁”之气息构成的无形桥梁,猛地传递过来!
那不是温鹤棠苏醒的迹象。
而是一种……情绪。
强烈的、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惧!
谢危楼瞬间惊醒,猛地睁开眼,看向隔壁!是温鹤棠?她怎么了?
他强撑着下床,踉跄着走到隔壁房间门口,轻轻推开房门。
房间内,烛光柔和。温鹤棠依旧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清浅,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可谢危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缕恐惧的情绪,正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不,更准确地说,是从她那沉睡的、残破的识海深处,传递出来的!
她在……做梦?
一个让她感到无比恐惧的梦?
谢危楼走到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这一次,他没有试图渡入生机,而是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灵识顺着那道“锁”之气息构成的连接,极其轻柔地探向她。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主动以灵识接触她。之前只是单向地渡送生机。
灵识如水纹,缓缓漾开。
下一刻,谢危楼的“眼前”,骤然一变!
不再是昏暗的病房,而是一片无边无际、光怪陆离的破碎景象!
他“看”到——
无数断裂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线”,在虚无中狂乱舞动,那是碎裂的命格与天机。
巨大的、布满裂痕的青铜“命轮”在缓缓转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轮上镌刻的星辰图案黯淡无光,那是天机阁的根基在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