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诚子离开后的第三天,朝廷的钦差仪仗,抵达了孤雁城。
没有提前通报,没有驿站传信,仿佛算准了谢危楼重伤未起、镇北军元气大伤的时机,一队由三百御林军精锐护卫、打着明黄旗幡的车驾,在午后的寒风中,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北城门下。
为首之人,并非寻常太监或文官,而是一位身着绯色麒麟补服、头戴乌纱、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员——兵部左侍郎,杜文远。他身侧,跟着面色依旧发白的刘监军,以及数名捧着黄绫卷轴、神色肃穆的内侍。
城门守将不敢怠慢,一边飞马报入将军府,一边大开城门,恭迎钦差入城。
消息传到后院时,谢危楼刚被陈军医逼着喝完一碗苦得舌根发麻的汤药。他放下药碗,用清水漱了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前来禀报的周镇岳道:
“更衣,开中门,设香案,迎旨。”
“将军,您的身体……”周镇岳满脸担忧。谢危楼如今勉强能下地走动几步,但脸色依旧惨白,气息虚弱,如何能撑住接旨的繁冗礼仪?
“死不了。”谢危楼淡淡吐出三个字,在亲兵的搀扶下起身。他换上了一身略显宽大的玄色武将常服,腰束玉带,虽然身形因伤病消瘦了不少,但当他挺直脊背,那股属于镇北将军的杀伐威严,依旧扑面而来。
中庭的香案已经设好。杜文远手持圣旨,立于阶上,目光扫过下方勉强站立、却依旧如标枪般挺直的谢危楼,又掠过他身后那些身上大多带伤、却眼神凶悍如狼的镇北军将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镇北将军谢危楼,接旨——”
杜文远展开明黄卷轴,声音洪亮,带着官腔特有的顿挫。
旨意很长,辞藻华丽,先是大赞谢危楼镇守北境、劳苦功高,体恤将士浴血奋战、忠勇可嘉。然后,话锋极为自然地一转——
“然,葬鹰谷一役,损兵折将,有亏圣望。朕心甚痛,着兵部详查战报,厘清原委。念将军重伤在身,功过暂且不议,赐宫廷秘制‘九转还魂丹’三粒,百年老参两支,极品血燕十盏,白银万两,绸缎百匹,以资调养。北境防务,暂由副将周镇岳代管。将军宜在府中安心静养,无诏不得擅离,亦不得干预军务。待伤势痊愈,再行述职论功。钦此。”
旨意念完,中庭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卷过旗杆,发出呜呜的声响。
赐药,赏银,准假静养。
表面是皇恩浩荡,体恤功臣。
实则,是夺权,软禁,等待秋后算账。
“无诏不得擅离”,“不得干预军务”——这是彻底将他排除在北境的权力核心之外。兵部“详查战报”,便是将生杀予夺之权,交到了朝中那些早就看他不顺眼的文官手里。而在他“静养”期间,北境防务由周镇岳代管,周镇岳虽是他心腹,但毕竟只是副将,权威不足,朝廷完全可以借此机会,安插人手,渗透分化,逐步瓦解镇北军。
好一招“明升暗降,温水煮蛙”!
周镇岳、赵莽等人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们拼死拼活,三千兄弟埋骨荒原,换来的就是这等鸟尽弓藏、卸磨杀驴的“恩典”?!
杜文远仿佛没看到下方众人铁青的脸色,合上圣旨,脸上带着公式化的、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走上前,将圣旨递给谢危楼:“谢将军,陛下对您可是关切得紧啊。这‘九转还魂丹’乃大内秘制,有起死回生之效,陛下特意命下官带来,望将军早日康复,再为朝廷效力。”
谢危楼缓缓抬手,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黄绫。
他的手指很稳,脸上甚至也扯出了一丝极淡的、看不出喜怒的弧度。
“臣,谢危楼,”他开口,声音因伤势而沙哑,却清晰平稳,一字一顿,“领旨,谢恩。”
他双手捧着圣旨,微微躬身。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杜文远眼中讶色一闪而过。他预想过谢危楼会暴怒,会抗辩,甚至会当场撕了圣旨——以这杀神的性子,这不是不可能。他甚至连后续如何应对、如何调动御林军弹压都想好了。
可他没想到,谢危楼接得如此平静,如此……顺从。
这不像谢危楼。
杜文远心中疑窦顿生,面上却不露分毫,笑道:“将军重伤未愈,快请起。这些赏赐,下官稍后便命人送入府中。陛下还有口谕,请将军务必保重身体,北境的安宁,还仰仗将军呢。”
虚伪的客套,绵里藏针。
谢危楼直起身,看着杜文远,忽然问:“杜大人远来辛苦,不知在城中下榻何处?本将身体不便,恐无法亲自作陪,已命人将驿馆收拾妥当,一应所需,尽管开口。”
“有劳将军费心,下官已在驿馆安顿。”杜文远道,“将军安心养伤便是,不必为下官操心。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问道,“听闻天机阁有位仙师,也在将军府上?不知可否引见?陛下对天机阁的仙长们,亦是敬仰有加。”
来了。
谢危楼心中冷笑,面上依旧平静:“杜大人说的是温仙师。不错,她确实在府中。不过,葬鹰谷一役,温仙师为助我军,动用禁术,遭受反噬,如今重伤昏迷,命悬一线,正在后院静养,不便见客。还望杜大人见谅。”
“哦?竟有此事?”杜文远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惋惜,“天机阁仙师竟也……唉,真是天妒英才。既如此,下官便不便打扰了。只是,下官离京前,曾受几位阁老所托,有些关于北境天象、地脉的疑问,想请教天机阁的高人。既然温仙师不便,不知府上可还有其他天机阁弟子?或者……将军可知,天机阁的林玄副阁主,如今何在?下官离京时,还曾与林副阁主有一面之缘,相谈甚欢。”
句句不离天机阁,句句指向林玄。
谢危楼眼神微冷:“林玄?本将不知。至于天机阁其他弟子,温仙师随行只有一位师弟,如今也在照料其师姐,无暇他顾。杜大人若有疑问,或许可等温仙师醒来,或者……直接去天机阁询问。”
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杜文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维持着风度:“既如此,那便罢了。将军好生休息,下官先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