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危楼“病重”的消息,在第三日清晨,由周镇岳“无意”中透露给了前来探视的杜文远心腹。
消息很“确凿”:镇北将军自服了御赐的“九转还魂丹”后,起初精神略振,可不过两日,便急转直下。高热不退,呓语连连,神思恍惚,连水米都难以下咽,太医署派来的医官束手无策,只说“心脉受损,神魂不宁,恐有性命之忧”。
杜文远在驿馆中接到密报,看着纸上“药后反噬,神魂将散”八个字,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原想借丹药慢性蚀魂,等谢危楼在“静养”中不知不觉地油尽灯枯,再顺理成章地接管北境。可现在,这“病重”来得太快,太急,完全不符合“蚀魂砂”缓慢发作的特性!
是诈?
还是那老东西陈军医看出了端倪,拼死一搏?
杜文远立刻提笔,在信笺上飞快写下几行密文,用特制的药水封好,唤来最信任的死士,低声道:“即刻启程,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面呈王相爷。务必在明日亥时前送到。”
死士领命,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同一时刻,孤雁城以北,三十里,蛮族大营。
新任国师——那个被称为“黑魈”的佝偻巫者,正盘膝坐在一口翻滚着黑水的巨鼎前。鼎身刻满扭曲的符文,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之气。他面前,一面用不知是何物皮膜制成的黑幡,正无风自动,幡面上血光闪烁,隐约映出两道纠缠的、微弱的淡金色光点。
“国师,那‘钥匙’的气息,又弱了些。”旁边一个蛮族大祭司匍匐在地,声音发颤,“我们布下的‘引魂香’,似乎被那将军体内的‘封印’挡住了……再强行引动,怕是会惊动天机阁的探子……”
“闭嘴!”黑魈的声音嘶哑,像两块锈铁在摩擦。他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猛地插入翻滚的黑水中。
“滋啦——”
一阵刺耳的腐蚀声响起,黑水剧烈翻腾,映照出将军府后院的一角。画面中,谢危楼正“虚弱”地靠在榻上,脸色惨白,而温鹤棠的床榻周围,却隐约有极淡的、连黑魈都感到心悸的金色光晕在流转。
“该死……该死!”黑魈发出夜枭般的尖啸,“那女人没死!她那燃命的禁术,竟被那封印泄露的‘本源’给吊住了!这下,我们等不到她魂飞魄散了!”
“那……我们直接攻城?”大祭司小心翼翼地问。
“蠢货!”黑魈猛地抽出手,带起一串腥臭的黑水,“现在攻城,天机阁的玄诚子必会插手,谢危楼那老狐狸就算真病了,周镇岳也能借机反咬一口!而且……”
他死死盯着幡面上那两道纠缠的光点,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忌惮:“那封印的气息,越来越不稳定了。那‘钥匙’(指温鹤棠)和‘锁’(指谢危楼)的链接,比我们预想的更紧密。强攻,可能会让那本该属于吾主的‘钥匙’和‘锁’一起碎掉!”
“那……”
“等。”黑魈阴恻恻地笑起来,露出满口黑牙,“等天机阁和朝廷那条线,先动起来。等他们和谢危楼狗咬狗,等这北境的局势乱成一锅粥……等那把‘钥匙’被逼到绝境,那道‘锁’就不得不自己打开!”
“到那时,本座再亲自去取!”
……
是夜,将军府后院。
谢危楼“虚弱”地半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那枚“九转还魂丹”的空盒。他脸色在烛光下透着一种病态的潮红,呼吸也略显急促,但那双眼睛,在陈军医刚刚退下后,却亮得惊人。
“周镇岳。”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末将在!”周镇岳从阴影中闪出,脸上是与谢危楼如出一辙的冷硬。
“杜文远那边的信,应该已经送出去了。”谢危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王相爷那老狐狸,收到‘谢危楼病重垂死,北境恐生大变’的消息,会怎么选?”
“回将军,王相爷与陛下素来政见不合,他一直想借北境之事,安插己方势力,甚至……逼宫换将。”周镇岳低声道,“他定会借机上奏,言将军‘伤重难愈,需回京述职养病’,同时保举他门下的走狗,来接掌北境兵权。”
“没错。”谢危楼冷笑,“他若上奏,陛下会如何?”
“陛下多疑,对将军您又忌惮又需要。他绝不会在此时明着换将,授人以柄。但他会……派钦差,或者他信得过的人,来‘协助’将军,实则监视,并调查葬鹰谷之败的真相,顺便……查探将军您‘病重’的虚实。”周镇岳分析得头头是道。
“所以,我们这出‘病重’的戏,要加一剂猛药。”谢危楼将丹药空盒丢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明晚,让陈老去请杜文远,就说我……‘回光返照’,想见见他,托付后事。”
周镇岳瞳孔一缩:“将军,这太险了!那杜文远老奸巨猾,若他起疑……”
“他不会。”谢危楼眼中寒光一闪,“他比谁都想知道我死前,到底还藏了什么底牌,或者……那‘锁’里到底有什么。他一定会来。而我们要的,就是他来。”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