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维刚好象又陷入了折磨自己三年的噩梦里。
他开着车,身边副驾位上,财务总监赵嘉辰刚放下手机,脸上黑云压城,随时要发作。车内安静无声,后排人也大气不敢喘似的。
车子沿度假区工矿路转进一条岔道。两侧山壁夹立,满眼积雪的岩石灌木,荒僻无人,酒店大楼、湖水、五峰村等都在视野里消失。
春节过后,气温回暖,那些人流车流量较大的主路本也有人清扫维护,路面几乎已经没有冰雪。这条狭窄岔道上,却还覆盖着厚厚冰层,而且一路上坡、转弯,路况比较凶险,孔维刚实在不敢开得太快。
“你TM乌龟爬呢?”赵嘉辰果然骂了出来,“我手头压了多少事,有空陪你们路上慢慢磨蹭?Hurry up!”
孔维刚咬着一点下唇,忍了又忍,这次没能忍住,回嘴:
“要不我靠边停了,赵总过来亲自开?您要玩命没人拦着,恕我们不奉陪。”
赵嘉辰飚了个脏字,扭脸看以前一直唯唯诺诺的小助理:
“长出息了是吧?胆儿挺肥啊!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就抖起来了?”
孔维刚懒得再搭理他,保持车速没变。赵嘉辰也不能去抢方向盘,烦躁地叹一口气,伸手扭动调钮,把副驾车座向后推了一截。
他刚伸直腿,背后“咣”一响,有人重重踹了他车座靠背一脚,少女的骂声响起:
“有点素质没!缩回去!长出息了是吧?抢你老板的位置,胆儿挺肥啊!”
“……”赵嘉辰是真忘了后排座上的小萝卜头,只好又手动把车座调回原位。另一边前后的孔维刚和孟秘书都没能忍住笑。
过完年开春,“错金云山生态文旅有限公司”副董事长、首席资本策略师赵嘉辰,生平首次大驾莅临度假区,虽然这项目的各种细节和数据早不知被他盘过多少遍了。
雄唐集团改组“一分为三”之后,被迫赞助唐大小姐五千万以避免牢狱之灾的赵总监,又不情不愿地接手了度假项目的前期资本运作,一面理清旧账和债务,一面制定融资方案。他本人长假期间飞国外和家人团聚时,还派自己的首席秘书带队,到度假区做了实地摸底调研。
调研报告交上去不久,日理万机的赵总终于拨冗亲临项目现场,但没去酒店工地,没去工程指挥部,甚至也没急着去光伏电站和环工实验室、车间——那是现阶段能弄来钱的最大指望。
线上来回争执过几次后,唐之盈孔维刚和他一起,同车驶入这条地形偏僻隐蔽的山谷岔道,来做“小唐总卷子上的第一道大题”。
这片山谷距酒店大楼约有20分钟车程,原是一道山洪冲沟,平时无水,夏秋雨季时会变成上游来水的泄洪通道。自从上游修了水库,谷地被附近村民开辟成梯田,曾经是五峰村的主要连片耕地之一,现在么……
孔维刚开车转过最后一个弯道,进入下坡,车内四人的呼吸都一滞。
眼前景象,与别处裸露着工矿伤痕的山体截然不同。
四五十栋灰瓦白墙的新中式别墅,沿着两则山坡梯次错落排开,俯瞰下方的谷底溪涧。道路系统显然精心设计过,人车分流,车道通向一栋栋别墅底层的车库入口,上方的步道在花园和溪谷间蜿蜒,颇有那么些“小桥流水人家”的江南风韵。
绝大多数别墅已经脱去了脚手架,外立面完工,窗户安装妥当,甚至有些庭院做了初步绿化,建设进度比酒店大楼主体快得多,看着是很快能完工交楼的样子。
孔维刚开的车挂着指挥部牌照,小区入口自动门打开,放车驶进。唐之盈瞥眼间,看到车窗外一个院子里堆放着凉亭烤肉炉等户外家具,还有几户在做零星的装修施工。
“房子不错吧,小唐总?”赵嘉辰在前排冷笑,“你王叔他们弄的酒店设计案,被你骂成那样,然而他们做的豪华别墅区,建筑设计和景观正经很用心呢!工程也盯得紧,估计今年夏天就能交房了!”
唐之盈沉默不答。孔维刚把车开到别墅区中间位置,停在一片空地上熄了火。两男两女下车,各自穿好外套带好包。
赵嘉辰呼出长长一道白雾,抬头环顾这雪山溪涧之间的优美别墅群,继续开嘲讽:
“妥妥的高端盘,Amazing!光车位就平均每户三个,地上地下结合,全是照着最高标准做的。小唐总你看那边几栋楼王,还带独立车库!”
唐之盈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山谷最深处,坡体被凿空了一截,形成嵌入式的车库入口,与那几幢别墅主体相连。几人所立处附近的露天车位,则用镂空砖铺就,缝隙里已长出青草,地面积雪也没完全压覆住。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赵嘉辰问她,“小唐总您在山村扶贫艰苦奋斗,然而几公里外,就藏着这么个人间仙境、富贵名园?哈,‘隐山源邸’,这名起得还挺讲究,有低调私密感,又模糊地产性质,不容易引来监管关注。真是煞费苦心!”
“这楼盘跟小盈一点关系都没有,”孔维刚冷着脸走到唐之盈身边,隔开赵嘉辰的视线,“她根本都没来过,也没参与过任何相关事务。”
“我估计也是。”赵嘉辰冷笑,“只要她王叔还有点良心,对她真剩一丝儿情份,就不该让她掺和这个最大的雷——整个破度假项目,都不该让她掺和!”
“你可别借机夹带私货了,”唐之盈开了口,语调也凉凉的,“当我是你表妹那样的白痴呢?这楼盘我当然知道,王叔一早就提过——”
然后,确实,严禁她掺和任何跟这个别墅盘相关的事。连孔维刚熊富民和指挥部其他人一起,都从来不和她及师姐说这些。
瞒是瞒不住的。这一片房子虽然盖在隐蔽山谷里,从度假区主路走,基本看不到,但刘莱蒂主导的安防无人机天天绕着圈飞,她俩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别墅区的存在?
“生态环保投入和酒店工程都是无底洞,现金流那时候快断了,银行收紧,王叔总得想办法弄钱给项目造血啊。”孔维刚叹气,“地方上动员王总唐总接了这摊子,承诺的配套资金又迟迟不到位,只能给点土政策,规划这么些别墅,先卖着……”
“先卖着,有证吗?”赵嘉辰明知故问,“土地什么性质?以什么名义对外宣传和销售的?知道媒体和监管部门对‘削山造别墅’这种典型案例什么态度吗?爆雷以后怎么应付?预案做了吗?非法经营罪情节严重者刑期五年以上,谁顶缸,谁去坐牢?”
见两个年轻人都闭嘴不答话,他转向自己秘书:“你给咱们唐董事长上上课,让她学习学习王好汉总经理的魔幻操作手法!”
三十多岁的女白领,看着这三位新公司高管怒目对视、剑拔弩张,叹口气,从自己提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A4纸,翻到一页,低头念:
“土地性质为‘旅游配套设施用地’,非住宅类……为了规避‘禁墅令’,四十九栋房屋以‘生态度假区·高级员工康养基地’和‘战略合作伙伴创作中心’的名义对外预售,与买方签署《长期使用权转让协议》和《共建投资权益书》……部分销售人员口头承诺交房三年内可补办产权证,有录音证据……度假项目从集团剥离之后,部分业主已提出退款补偿诉求,扬言向上级主管部门举报和媒体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