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王总心里门儿清啊,宁可让项目主体酒店大楼停工烂尾,这边的工程进度一点不敢耽误。”赵嘉辰领头走向最近的一栋三层小楼,抬头看那灰瓦马头墙,“敢拍几百万买无证别墅的,哪一家能是安善良民?什么生态修复,什么度假酒店开业,那些黄了也有理由、有借口,且拖着,先让权贵们住上山水豪宅最要紧!”
唐之盈也跟着走过去,眉头紧皱,问孔维刚:“王叔他们当初怎么考虑的?”
“也算不上什么魔幻操作手法,这就是行业惯例。”前副总裁助理解释,“那时候旅游地产的商业模式不成熟,靠主业赚不着钱。全国一哄而上,大部分项目底下都有几块这种自留地,用‘租赁权’、‘会员制’打擦边球卖房,快速回款。这叫‘盘活资产、以副养主’,地方上都是睁一眼闭一眼的……”
“只要没人查,混过去就没事了是吧?”唐大小姐还是似懂非懂。
“过去咱们发展快,变化多,政策经常有调整。只要抓住窗口期,内部运作补上各种证照,就基本没事了。”孔维刚叹口气,“风险当然不小,可王总唐总他们也习惯了……集团起家的时候,盖的那些楼盘,能有一半都是这种先上车后补票的。”
海归精英赵嘉辰发出一声嗤笑,上了几级台阶,走进一户人家院内。
雕花铁艺院门没上锁,院里挖了大坑,似乎要做鱼池。过完年没多久,地还上着冻,大部分房子内外无人。入户门关得很严实,不过透过客厅落地窗,能看到屋内堆着大量瓷砖和水泥袋。
“买别墅赠车位,赠一线大牌精装修,单价不算贵,依山傍水风景绝美,还位于一小时都市圈内,投资自住都合适啊。”赵总监双手插进大衣兜,“要不是自家人知自家事,我都得动心弄两套!”
唐之盈走近落地窗,伸手按着窗棂护板,也向室内望去:“还是跃层挑高空间呢……我去!”
她指肚火辣辣的,抽回手,居然是被护板毛边扎了根木刺,血都渗出来了。
孔维刚伸头一看,立刻拉开自己夹着的公文包,从内袋取出酒精棉片和创口贴,给大小姐拔刺、消毒、裹好手指,动作熟练迅速,前后没用到一分钟。
处理完毕一抬头,就见院内另一对男女都看着他二人笑,连赵嘉辰都没忍住脸上笑意。孟秘书笑得扶住腰,夸他:
“小孔你这专业度快赶上战场军医了,跟着小唐总,真长本事了哈?”
“……上回雪地里翻山越野跑,她滑了一跤,腿上开了条大口子。王总足足骂了我三四天。”孔维刚叹气。
唐之盈甩着手指咯咯乐,没接这话,继续问:
“王叔他们,应该对这些别墅做了完整的计划方案吧?按原先方案走不行吗?眼看这也要交房了嘛,又不是烂尾楼那种,能出啥大问题?”
孔维刚表情尴尬,看看赵嘉辰和孟秘书,欲说还休。赵总监继续嘲讽:
“小唐总说的对啊,按王总的原计划走,能出啥大问题?原方案执行得那么顺利,也用不着我一个外人过来指手划脚吧?要不,明天我就递交辞职报告,唐董事长开恩,批准我离开您这个公主城堡、王冠项目?”
唐之盈不理他,只仰脸看自己的特别助理,忽闪着大眼睛等答案。
“王叔的原计划,是……过去那种比较传统的解决方案。比如说,这些别墅里头,有大概十几套,以内部价给了‘关键协作方’、地方上的‘业务合伙人’。他们能保证,等时机成熟,走个‘历史遗留问题’的通道,补缴点出让金和罚款什么的,就能都补上票……”孔维刚叹气。
“但是?”赵嘉辰冷冷地提示。
“现在这种操作很困难了,基本不可能。”孔维刚实话实说。
“为啥?”唐之盈追问。
孔维刚看着大小姐苦笑。赵嘉辰又在旁敲边鼓:“对啊,为啥?”
“……现在咱们度假项目不是成了网红工程,社会关注度很高吗?反腐又这么严,谁敢踩这个雷?”孔维刚再看看公司首席资本策略师,“更重要的是,咱们钱不够啊!要继续盖酒店,得靠赵总公开募集资金,那必须把项目基本情况透明合规地对外披露,没法再藏着掖着了……”
“必须对外披露?”唐大小姐挠头,“我们只说弄来钱盖酒店用,不提这些别墅行不行?”
另三人都嗤出一声。赵嘉辰看着自己现在的老板笑:
“小唐总,我是资本运作专家,不是变魔术的,也不是抢银行的黑客。我的团队做融资业务弄钱,也得按规矩办事,明白吗?投资商不是看见‘赵嘉辰’三个字就肯无脑打钱,我还没那么大面子!我得让金主们相信,投钱给你这个宝贝项目,他们能按期拿收益分利润。简单说,我得把一个符合行业共识的故事讲圆了,继续巩固您这位道德表演艺术家,已经树立起来的项目核心卖点——那都是些什么来着?”
他又向孟秘书示意。女白领推推占了大半张脸的眼镜,低头念手中文件:
“尊重本地山居文化,与自然环境和谐共生……山林覆盖率增长到80%多……光伏电站相当于多种了两千多万棵树……湿地水污染治理取得突破性成果……重现山青水绿天蓝、万物生机勃勃的美景……”
唐之盈沉下脸。这都是她去年在影视项目启动仪式上强行脱稿发言的内容,虽然用了作弊神器,她自己也真好好背了几天稿子,印象还很深。
“陉泉矿区生态工程全部进度,都将在自媒体平台更新或直播,回应公众关注……老工矿区从未死去,也不是丧失生机、沦为背景、任人诠释的‘废墟’……”
女秘书念到此处,“废墟史诗”影视项目主理人赵嘉辰的脸色也越发难看,瞧着唐大小姐冷笑:
“不是讲得挺好吗,小唐总?占据舆论高地,环保叙事,消费情怀,网红营销,把一个可遮掩的地方性烂项目,成功推进成全国公众监督的生态标杆!聚光灯底下还敢搞黑箱操作?知道现在有多少眼睛盯着我们吗?”
他带头走出院子,走上主步道,指着道路尽头那几栋明显带有凿山痕迹的“楼王”:
“您不是承诺在自媒体平台上公开生态修复工程全部进度、接受公众监督吗?现在要不要来场直播?我给您拍?放心,我学过摄像,一定能把大小姐拍成大美女,跟这世外桃源、人间天堂相映生辉!”
唐之盈孔维刚都不说话。赵嘉辰看着自家老板独生女,叹气:
“你一个身家百亿的富二代公主,一辈子吃喝玩乐买买买不好吗,非得来跳这个大坑干什么啊!现在还把这么多人都拖下水,连我和你爸在内——IDI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