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到祠堂时,空无一人,偌大的厅堂只有几缕青烟缓缓而上,他抬脚迈进去,拿了香,点燃。
三支长香闪着焦红的光,在微凉的夜中刺眼又温热。
顾衍抬手,香过头顶,跪拜三次。刚欲起身供香,便听见身后一声沉声又严厉的呵斥,他说:“跪着。”
顾衍身形一僵,跪着将香插好,没有起身,他薄唇紧抿,眉头紧锁。
他知道身后是他父亲,亦是侯爷顾申。
顾申没再上前,负手在他身后,声音在耳边盘旋,“子衿来府里几日了,都不见你回来,你心里还有侯府吗?你还在乎你的世子身份吗?”
顾衍一声不吭。
“这几年你母亲纵着你,我就不说什么了,我们跟着你不远万里来这宛城,虽说也是有意躲避那件事,但更多因为你,你心里得有数。”
“我知道....”顾衍深吸一口气,吐出几个字。
“太子有令,侯府三月之内搬回汴京,如今朝堂暗流涌动....”顾申抬眼望向那一排顾氏一族的祖宗牌位,眼神虽不济,但仍旧透出锐利的光,“必有大事发生,为父希望你拎的清,什么九珍楼、御厨菜、顾东家都是过去了。”
顾申的语气不容置疑,“都比不上侯府三百条人命。”
“我去看看母亲...”顾衍紧攥地拳头,在顾申话语落地时,猛地松开。
他在父亲面前只有自责、愧疚,时间久了便生出自我恨意,连带着面对父亲时回回都是紧绷的。
“不用去了,待你什么时候处理好宛城的事,你母亲自会见你。”顾申哼了一声,甩袖而去。
他踏门而出时,又冷冷地丢下一句,“三月期一到,启程回汴京,届时希望你干干净净地随我们一道走,如若....你知道我的手段,除非你想试。”
“顾衍,你想清楚了!”
顾衍头顶如遭雷劈,内心轰的一声,他父亲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了沈棠的存在。
他的心剧烈的狂跳着,他厌恶尔虞我诈、厌恶朝堂的一切。
侯府不过是太子的一颗棋子,而父亲心甘情愿做那颗棋子,拿整个侯府做赌注。
“夫人您手真巧,这盏花灯是真好看,”王子衿笑盈盈地说,手中拿着侯夫人亲手做的,绘制着兰花的盏河灯。
“等衍儿回来,我们去后院的河里放了它。”侯夫人的音色极柔,面容也好,雍容华贵,尽管额间爬上了细纹,也不影响美感,顾衍像极了她母亲。
“他不会回来了。”顾申从厅前大门进入,带着些怒气。
“你又骂他了?”侯夫人脸上染上一层愠色。她将手中的帕子甩到地上,“你骂他做什么,我都多久没见了。”
“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他再像这样下去,回了汴京整个侯府只有陪葬的份!”顾申也气急了,喊道。
王子衿立在一旁不好出口劝阻,只得将那帕子捡起,轻轻的拍打着。
“我们不是说好了,衍儿不想回去,就让他留在这儿,安安心心的经营他的九珍楼,也是一条能活得很好的路。”侯夫人回过神,抱着一丝希望劝阻。
“是我想让他回的吗?是太子。”顾申眼中泛着冷光,“是我敢违抗太子之令,还是你敢!”
堂内一瞬间没了音,侯夫人颓然的坐在宽椅上,深深的叹了口气。
“那你也别逼他啊.....”她眼中含泪。
顾衍在祠堂不知跪了多久,他想,想出个法子,一个两全其美,成全所有人的法子,但似乎是徒劳,越想越复杂,越想越觉得这是死路一条。
他敢违抗父命,但他不敢以父亲母亲的性命作为赌注,违抗太子之令。
如今圣上重病,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太子想要顺利登基,只能殊死一搏,调动所有力量。他知道,太子之所以令他回汴京,是因为太子想拉拢镇北将军谢之风。
谢之风有一宠爱的独女倾心他许久,因着他以前与小妤的婚事,她不好做什么。但后来婚约解除,她不是没表明过心意。
这些年来,她一直也没嫁人。
他只要回去就逃不掉,他也知道他与王子衿的婚约只是父亲诓骗他的幌子。
但他都知道的,都知道的。
如果没遇见沈棠也就算了,心里装了人,就勉强不了了。
他紧抿着唇,不知如何是好,就算无力改变,那这三个月好好相处也是一段醉人的回忆。
或许带着这段回忆,也能在将来黑暗独行的日子中忍下去,直至天荒地老。
突然他鼻头一酸,两行热泪顺着脸颊而下,他压抑着悲怆,将头埋在跪垫里,无助的像个孩童。
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缓和了些情绪,想着沈棠此刻定是独自一人逛花灯,便生出了去找她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