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佑感叹道最近山中的蛇多了许多,是往日的几倍,城中也闹哄哄的,说有蛇妖出没,偶尔抬头时确能见到硕大的黑影,一时间乡民都不咋出门了。
又悄声夸赞他二人兄妹感情好,再道他家里本也该有个妹妹,但是他老娘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掉了胎,所以老看他不顺眼,一有事就指天道地地说他克妹。
聊到家庭的痛,王德佑肚子也不饿了,酒也不喝了,滔滔不绝起来。
言说他老娘重女轻男,造不了人,没的想还打起了旁的主意,去年过继了个大伯父家的小丫头过来,那女孩是饿死鬼投胎,每天都要干四大碗肉,这个吃食上也罢了,偏偏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看中了村里略有些眉眼的小混子,闹着要私奔,第二天便偷跑走了。
结果小混子路上嫌她能吃,养不起,给她扔到了其他村。
消息传回来,气得他老爹老娘提着刀就去找人,结果他这老妹自己先把人打残了,一个人闯荡江湖去了,二老被小混子的家属架在那个村,暂时还没回来。
所以这会儿家里只有他和婆婆两个人。
说起来婆婆本来也要去的,只是拿锄头时一激动,把摇摇欲坠的牙磕掉了,村里大夫去探亲,她只能在家干等着。
蒲晴听得悄悄鼓起脸笑,也忘了身上的不舒适。
王德佑风趣幽默,他家里人也极有意思。
说说笑笑中,已经下了山头,三人在田间吹着暖风。
小路平缓,严曲生轻手掂了掂:“到平路了,自己下来走。”
适当的分寸感让人舒适。
她松手落地,王德佑龇牙咧嘴:“你这妹妹比我那个安静多了,说不定两个人还能玩在一起呢。”
蒲晴笑笑,看向王德佑身后不远处。
一个人骑着黄牛大喊:“德佑哥,你快回家,村里没了好多人,你婆婆好像也不在了!”
“什么?”王德佑失了笑颜,一下仓皇起来,看了眼严曲生和蒲晴。
严曲生道:“别慌,先去看看。”
王德佑点点头,蒲晴不想拖他们后腿,拂了手,意思让他们先走一步。
她一人在后面跟着,逡视着村庄周遭的一切。
家家户户房上的茅草都被卷走了一些,露出灰黑的瓦片,大多数人家都修了半墙,一墙之隔,能听到许多人家的怒声埋怨。
确实不像人为。
前方半空中黑压压聚齐了一堆人。
蒲晴抬眸,赫然亮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御器飞行?
从未见过。
只见剑上站着几排多为紫衣,束发执器的年轻弟子。
她忽然想到严曲生的剑。
明明看着也是一个精灵毓秀的名器,想来他也是会御剑的,可是为什么平时都隐藏着呢。
半空中的弟子们在观察此地一会儿后齐齐降落。
她脚步一拐,原本往右的步伐转了方向,沿着直线一路向前。
比起因为暴露而发生危险,说不定他们知道天下明月宗的秘术,跟着严曲生毕竟不是个事儿。
隔着老大远就听到谈论的声响。
一稚嫩的声音道:“师姐,我们一路追随蛇妖,它最后的气息往其他山去了,为什么要在这里停下?”
女声道:“这几天多番探查,你没有发现,蛇妖像在找什么东西,将这些人吞了又吐吗,等下它定会回来,我们使出乾坤圈,说不定能困住它。”
听着斗志昂扬,朝气十足。
“我们雷门什么没有,可是火系法术和蛇妖同宗同源,就算困住一时,长老他们不来,我们几个能起什么作用?”
女声厉色道:“那就干看着?下山不就是为了除妖吗,你把三个长老绑在身上得了。”
一行人默然,又根据埋伏的方法讨论起可行性,忽然都住了嘴,朝着一个地方恭敬地齐声道:“师弟!”
不像平辈,倒像是极为敬重的人物。
浓浓的动物味掠过鼻尖。
一红衣少年擦身而过,偏头朝着蒲晴深深看了一眼。
蒲晴心下吃惊,不知道此人在背后看她偷听了多久。
他回眸的那张脸,让人只感觉像被一条独目的蝎子攀爬上身。
这人束着黑色抹额,中间嵌有一块金光珠玉,飞扬的神色却匹配着一缕与之不符的阴狠戾气,左眼晶晶有神,右眼颇有些怪异死板。
少年径直走向人群中心,指了指天:“快了,我看见它来了。”
众人连带着蒲晴,抬头望去。
打从南边来了一片覆盖半座城的黑云。
倏尔,遮天蔽日,白天变成黑夜,引来阴云密布,伴随着雷声滚滚,黑影盘绕在云间,蜿蜒地游走。
弟子们大惊失色,纷纷将武器护在身前,形成一个小型结界。
黑影压近,拨开云雾,逼至村庄上方,骤然探出蛇脑,横挤在两排屋舍间,吐出长长的信子。
好强的妖气!
乾坤圈说时便飞起,膨胀至数倍大,那红衣少年旁边的女生嘴里低语,骤然腾空向其施压。
“起!”
然而不等靠近,蛇妖摆头打断了施法,女生被威压甩落,滚至一边被扶起,偏头吐了口血。
蛇妖来回翻看,没有一个能打的。
仰首间,腹中一涌,张口吐出一大群被黏丝包裹住的村民,四散掉落,雷门弟子飞上去逐一接住,平稳落地。
蒲晴往前迈了半步,可瞥见弟子们有条不紊地救人,又顿住了脚步。
有他们在,倒是轮不到她来添乱。
弟子们上前查看,村民全部晕厥,所幸气息尚有,性命犹存。
放过他们,蛇妖扭头要走。
有人正松了口气。
被打落的乾坤圈忽然喷射出足有百丈长的幽暗业火,其余几个人配合女生一起,成星状阵列开,蛇妖被偷袭,黑色的鳞片被燎伤了一处,它吃痛摆尾,身下房屋成片倒塌,回头再次逼近,翻腾着怒吼。
尖利的牙齿龇开,喉舌瞬间喷射出大量毒液,在这阴沉沉的低空中,青光色的毒液泛着刺鼻难闻的气味,如流星雨成簇飒沓飞落。
众人竖起盾牌格挡攻击,一个光波笼罩,为村庄筑起巨大的火焰结界,然而攻势实在太猛,毒液穿透间隙,掉落在刚被揭开屋瓦的村民家中。
好事者站在门口张望,被击中后,顷刻从头部起腐蚀完整具骨架。
连声音也发不出,便融化在地底,变成一汪黑水。
其余村民大多躲在自以为最坚硬的灶台下,眼见此景,放声大叫,引得弟子们一片惊惧,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不过不包括蒲晴。
一群冒冒失失,平白误人性命之流。
看着和这群人打不上交道,说不定还会惹上麻烦,她抬步便走,沿着当时那二人离去的背影摸索。
她明白了,还是吃饭要紧。
鱼龙混杂的术士终究不如名声在外的严大公子。
那稚嫩的声音悲声道:“师姐,是我、我们害了他们......”
“住口,成露并非有意,你们不说谁会知道!”红衣少年抬手画了个雷电符,扬飞到结界外,后转头绕看一圈,咧牙道,“都给我把嘴闭上,听清楚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