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疫病来得突然,发热不等人,端看今夜情况,无论如何龙体都会有所亏损。
“郡主,您要不......同我们一起?陛下爱民如子,在救助灾情上向来是亲力亲为的,每逢险事,都不肯就医,我等属实劝不动。”
“胡太医,你不要为难姐姐。”轻寒衣打断道。
“是,是微臣多嘴,还望陛下、郡主勿怪。”
蒲晴挑眉,俯视着轻寒衣的神情,终究没多说,摆摆手,让御医下去准备。
她撑起轻寒衣,搀扶着上了马车,随同车队一起出发,回到了皇宫。
看着寝殿内端盆送水的宫女,她再次感慨道,何谓风水轮流转。
数年前,险些病死在冷宫的细小孩童,转眼间,已成长为初掌皇权的少年帝王。
趁夜里空寂,四下值守之人还没转到跟前,她一路晃荡到了启灵殿。
这是传闻中的国师所居住之地,她打眼瞧去,里面隐隐约约泛出了青白的烟雾,灯影攒动,有数叠剪纸在灯下晃荡,脚下仿佛踏入阴森鬼域。
忽然,她的手被人擒住。
轻寒衣脚下未穿鞋履,蹑足踩在宫砖上,身上只披了件宽大的斗篷,单薄的白衣覆盖不住他易碎的身形,他气声道:“姐姐别进去。”
“哦?”蒲晴莞尔一笑,“怕我扰了你们的图谋。”
轻寒衣不解地望着她:“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不信任我?瘟疫一事,我当真不知情,更何况既然伯父已经回到旭阳,你该当知道,霜杀阵并非我所为,姐姐试探我,无可厚非,可我此来只想提醒你,小心国师。”
“这么快,就不是盟友了?”
“盟友......”轻寒衣咀嚼这两个字。蓦地笑了。
“你以为你走后,我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国师可以扶我上青云,亦能掌控我,做那许多无可奈何之事,这凡尘俗世,谁不是他人手中的棋子,傀儡?就连血缘关系,都不是牢不可破。何谈盟友?”
蒲晴狐疑地看他,似要从他的话语中剖出个清楚明白。
倏尔,她弯了下好看的眉眼:“也罢,现下不早了,我留宿宫中多有不便,你且遣人将我送回相府,明日,我再来看你。”
轻寒衣笑着,摇了摇头。
蒲晴道:“你这是,何意?”
“我陪你一起回去,可好?”轻寒衣拉着她,小心谨慎地远离了启灵殿,挥手唤来几个内侍,冲他们交代了三两句。
他才回头望着蒲晴,“深宫压抑,我许久未曾出去,不想被轻易束缚了。”
“方才太医已给我用过药了,只今夜,无碍的,我就想和姐姐待在一块,天亮我便回来上朝,不会过多打扰你,好吗?”
“好不好?”
他哪里还有半分帝王架子,无助得像幼时打翻茶盏被教习嬷嬷训诫的小小的他。
身影重叠,历经时光变迁而不磨灭。
蒲晴眼神闪烁。
那点怜惜弱小的坏毛病,又犯了。
也因此,轻寒衣很快食言。
三更天的相府内,张叔听得帝驾已至,匆匆领人接了上来,蒲晴甫一掀开车帘,他还跪在门外。
蒲晴回头看了眼轻寒衣,转头唤了声。
张叔错愕地抬头,又赶忙俯身下去,双手交叠,没敢坏了规矩。
到了居室,张叔跟过来,和她商议陈设换新的事宜,耳房的侍女缓步入内,双手捧着银盥盆,盛着温水,轻置妆台前。
取来柔软帕巾,躬身垂首,细细为她净面。
那头,轻寒衣便不安分起来。
一开始,他只是张罗着叫人抬进他的墨宝,美其名曰不当用、不习惯。
再后来,他又通通都撤走了去,在后院那间从前轻仪特意为他准备留宿的房间,咳嗽个不停。
他的愁色一日不消解,太医便一日束手无策,也跟着唉声叹气。
到了后来,已有一月过去,盛夏燥热,他阴火难除,外加疫病逐步蔓延到城外,原本还笑容满面,刚恢复生机的百姓又病倒了一大片,轻寒衣责无旁贷的,更得操劳一些。
他命人四处搜寻药材,将有患之地统统封禁,遣派的医士一个个出去,而他身边能照顾身子的人寥寥无几。
蒲晴原本有目的地趁机召回了私兵,豢养在蒲家以往的藏身地,可轻寒衣看得实在太重,几乎要将她的相府,变作他一人的军机要处。
朝臣们无意识转变方向,改为清晨时,偕同附近的官员,一同前往相府,递了帖子,便大摇大摆进入前厅,和轻寒衣商议政事。
这让她莫名有种被囚禁的错觉。
蒲晴只好和为数不多的医士一起,在各个有需要的角落,上山入村,广设药棚,只为救得四五百姓。
循环往复之下,她劳累过度,跟着病倒。
而轻寒衣乍然听闻,命人套了马车,独自来接走了她。他放下一切俗务,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三天三夜。
也就是一个月又四日,蒲晴才堪堪坐起,拿起民间新传的话本,无聊地翻看起来。
这一看,便得见——严曲生,少年英才,天不假人,于二十一岁病逝轻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