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寒衣,你是不是糊涂了?如今旭阳城百废待兴,你到底图什么要同我胡闹?还是说,就算你的子民都死得干干净净,你也毫不在乎?”
在听到她最后一句话时,轻寒衣眼里闪现出一丝漠然。
极轻微,但她捕捉到了。
她放弃和这些癫狂无智的人交流:
“我和严曲生,我们俩早已互通心意,他就算死了,也是我蒲晴未来的夫婿,你的姐夫,这姻亲在地下我亦能结得,你知道又如何?”
“别跟我在这儿闹了,还不给我滚回去。”
她简直不敢想父亲母亲听到这话会作何表情。
好罢。她忽然有些庆幸,严曲生人死了也不必被气醒。
修仙界的伴侣叫——道侣?
她既已认定严曲生,那他化成灰,转世做人,也是她的人。
“人都死了,哪门子的互通心意,他变成鬼了姐姐。”
轻寒衣遏止她的怪念:
“让他来阴曹地府里纠缠我吧。找你?我不允。”
蒲晴回想起她让张叔递出去的帖子,蹙眉道:
“你要报复的人可真多。
我甚至还未来得及见郑书荔,你就把她支到他城挑婚服,郑家是没人了,需要你做主?”
“那是他们咎由自取!”
“你让我别动魏怜,我可以不杀她,可没答应你放过郑家,上次没下手是留了余地呢,他不敢不听。”
和他多舌简直浪费时辰,蒲晴悄然运转灵力。
如若他还有崎岖的歪心思,她只会扣在他头顶。
哪知轻寒衣蓦地凑近,神情间,竟隐隐迸出摄人的危险,
“你以为,我会没有万全的准备吗?”
“你跑不掉了,姐姐。”
轻寒衣忽而转身扣住她的双肩,力度过猛,压得她骨裂般生疼,他面上阴沉道:“今日你不走,也得走。”
他嘴角抽搐,不可抑制地压低眉梢。
好烦。
“都被你猜对了,我是联络了鬼域,确有打算,开那阴阳泉眼,不过......”
他随意地打了个响指,周遭树林大肆晃动,乌团团的人从地底下渗出。
身形巍峨敦实,宛若上古擎天扶桑树,能撑开三界,撼动乾坤。
蒲晴怔了一瞬,旋即一巴掌扇了过去!
他们曾经就是被这样的家伙带走的......
轻寒衣他居然......
放下了底线,沦为她最看不起的人!
蒲晴脸色煞白,她想也不想掏出符箓,要扣在轻寒衣面中。
然而她一抬手,对方烟消云散,潮热的空气中,只余下扑簌一刹的火光。
微弱、短暂,被吞噬在寂静无常的黑夜。
她赫然转身,听见轻寒衣从背后的林深处而出。
笑吟吟地道:
“符箓真好用,伪装成我的模样,替我传达,帮我挨刀,姐姐,该早些拿出来才是。”
她明白了。
轻寒衣根本是只关不住的疯子,他没有想过放过她,甚至有可能囚禁她!
一张又一张的金黄符纸扔在地面,却毫无波动,蒲晴环视一圈围过来的高大怪物们,一咬牙,撒腿就跑!
“追。”
妖物无声出动,齐齐向着蒲晴的方向追踪而去。
黑影形如鬼魅,压过林径时,引动无数攀迁的枝蔓,藤上红艳艳的花朵飞舞摇摆。
轻寒衣愉悦地笑开,展开双臂转动着,接住叶片缝隙间遗落下来的雨滴。
就要这样。
蒲晴能感受到的世间万物,他统统都要感受一次。
她摔断双腿有多痛,他就陪她痛,她想要剖心挖肺补偿他人,他陪她。
没有血缘关系也要亲密无间的人,只有她,也只能是她。
这混乱的人界,要不是她的棺椁迟迟未入土,他早想毁灭了。
嗯,可惜那位修士手下留情,只对旭阳动了手。
轻寒衣笑意渐缓,抬步时,捻了捻手心。
他的......齿痕呢?
听国师说,姐姐早已是筑基境界,是否肉身能自然修复?
不过那她也是跑不了的。
这些,可都是他从鬼域放出来的海魔。
轻寒衣笑弯了眼,明显餍足却还要过分贪恋。
*
蒲晴拼尽全力蹦跶出来的一点距离,顷刻就被这群怪物补追上来。
她觉得这森林好似被人施加了禁制法术,不仅符咒用不下去 ,她也无法召唤。
更别提传送......
奔跑间,领口随步伐的摆动,掉出一截黑月。
蒲晴浑然不知,直到临近悬崖,望着下方静谧无边的深阔江河。
她彻底没话说了。
雨势由疏转密,豆大的晶莹拍打在山巅,嶙峋石壁黢黑而深沉,狂风翻涌,卷落滂沱雨浪,倾斜在她单薄的身影。
孤注一掷的时候。
听凭天意。
匆匆赶到的轻寒衣刹住脚,愤而抬手,命人退下。
“都不准动!”
蒲晴眉眼清冽,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闪动出孤绝又磅礴的微光。
她忽然转身,一跃而下!
脖颈间的黑月骤然破碎,迸射出环身紫光,似月牙将她半身包裹!
层层叠叠,势要护她左右!
就在众人呆愕的瞬间,凌厉的寒芒呼啸刮过耳畔——
那是一柄白玉长剑,迷蒙的雨幕并未覆盖住它的身形。
周身淡金色泽流转,凝着一层无形的法力结界,隔开了众生。
它目标明确,压得风雨凝滞,撕裂了山坳,直朝下方的蒲晴奔腾过去。
接着,半空之中,天幕突然紊乱,众人便眼睁睁看着它稳稳揽住了蒲晴。
流光裹挟着她,坠入其间,一人一剑消失在茫茫雨夜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