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坍塌回缩,转瞬便跨越三百年光阴。
下一瞬,失重下坠的身躯骤然落下,直直砸进氤氲着温热水汽的浴桶内。
冷热交替,蒲晴破水而出,冷津津抖了两下,还没看清面前何人,后颈一痛,竟叫人劈晕过去。
呼唤不识天的话语飘荡在她最后的意识里。
周边水汽袅袅,青年浑身一僵。
这些人越发大胆,趁他五感不识,不是平白扔人到床上,就是混到了浴桶之中。
他摸索着,尽量用不冒犯到对方的动作,托住失力的脑袋,往边缘搁置。
也不知这是哪儿冒出来的姑娘。
罢了。
青年伸手探了探,扶住木桶出去,骨节分明的手沿途触碰,寻到架上的衣物,慢吞吞地穿上。
他套不好腰带,索性任由素白衣领漏出,松松垮垮地系着。
青年轻声唤了句:“不识天。”
那狗怂的剑贴地飞来,扎在他脚跟子前,摆明不让他走,朗衔夜拿它没法,倾下身子,弯腰问道:“你又去哪儿玩了?”
“如今我法力全无,双目失明,要劳累你把我带回去了。”
地板震颤了两下,不识天用力地刺下去,朗衔夜适时握住它,没让它再作祟,到时穿透了下层楼,他还得多滞留一息。
不识天今日好生奇怪,前些时日,任他如何攀谈,它都不作回应,稳稳当当的,当真是个神器。现下倒是活跃起来,只是......
“走吧,我们要回到那个讨人厌的樊笼了,你见到霜月,可别嫌它寡淡无趣。”
他们走后的第二日,门外不问自开,小二惊奇地连退几步,慌慌忙忙放下东西,赶去叫醒了蒲晴。
蒲晴好像被揍了一顿,迷茫地转醒后,揽了下水。
她抬手细看,手指皱皱巴巴全是褶皱,泡到发白,差点成浮囊。她摸向自己的脸,望着周围的陈设,不可置信地从桶中跳起来。
“我回来了?”
小二:“回来?您、您这是回哪儿啊?我给您叫车去?”
蒲晴先是笑了两声,满脸洋溢着喜悦之情,她问道:“小哥,这里是哪儿?”
“细雨城啊......”小二有些害怕这跳脱的姑娘,“您有何吩咐?”
蒲晴顾不得许多,轻盈地跳出来,裙摆下水流成串流淌,“小哥,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严曲生?”
小二直愣愣地点头:“这是自然,他可是有名的游侠,我们这儿也没少姑娘倾慕他。”
“不过,听说他前阵子就病逝在细雨城,害,这下,来给他送葬的队伍都要排到城西去了。”
“最近生意是挺旺的......我说怎么连柴房都要订呢......”他喃喃自语着。
蒲晴干巴巴地眨眼,笑容一下凝固在脸上。
她确信自己是被不识天传送回来的。
没有回溯香也可以穿梭时空的话,那么她是不是可以怀疑,他没有死?
为何人人都说他死了。
她不会相信的。这定然都是鬼话。
严曲生和她赌气呢吧,为了逼出她,特意放出的谣言。否则好端端的大活人,那么大一高个,怎会突然去了?
他也太计较了。不就是没能提前和他打声招呼吗。
不就是,害怕必死的结局,却仍想和他偷欢一场吗。
贪心的下场,竟会是这样。早知如此,她是不是不该表露心迹,又或者,她应当早早告知,平白蹉跎了好一阵子。
小二吞咽口水的举措变得缓慢,他看见这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姑娘脸色阴晴不定的,有些担忧她闹事。
蒲晴眼底氤出微红,不服气地撇撇嘴,眼珠一转,似水的花容又有了色彩。
“那你有没有看见一把剑?”
漂亮的小姑娘对着空气比划了下,那长度大约有她臂展那么长,她虚空握住,道:“就是这样的,一柄白色的,很威风的剑!”
她说得关键,有效地提点了他,小二灵光一闪,恍然点头,指着她的方向戳了戳:“没错没错,是有!”
“不过是位公子佩戴着,他可吓人了,脸上戴着面具,那气场,赛修罗!”
蒲晴若有所思地延伸起思绪。
这是严曲生的本命剑,被带走的人,应当也是和他有关的。她就说他没死。
“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这......”小二不动声色地扫了下她的衣着,和——空无一物的荷包。
蒲晴生平第一次略感窘迫,她确实来得不巧,本以为带走轻寒衣即刻便回,这下身上没那么充裕了。
她只好抽了抽鼻子,揉揉眼睛,无助地搓着手臂。
再抬眼,小二立刻被哽了一下:“好、好吧。”
他摸着鼻子道:“那人的服饰,乃是天下明月宗的弟子服,只是看那模样,似乎更为高阶,不大像平日常来光顾的普通弟子,您若有心,可去找找。”
“别说是我说的啊。”
“多谢!”蒲晴不知为何松了口气,她揣上这一星半点的期望,零碎的心也好似被安抚到,向小二道谢后,飞快地飘出去。
想着严曲生曾教授的法术,她尝试运转丹田,将身上烘干,清清爽爽的上路,连路走连路问。
好在确如严曲生所说,明月宗是真的繁华连城,足占了细雨城的一半去,只消轻轻抬头,个不够高,也能看到远处的青翠山尖。
她被一阵涌动的人流挤过,不自觉漫步到了街边的展架边,上面贴了几则告示,内有......聘用侍女?
她的资质,混进去做弟子绰绰有余吧。
侍女也太......
“欸,听说他们前几日关闭了招收弟子的通道,今日最后一次留意侍女,咱们要不要去啊?”
“修仙门派有什么好?我就做普通人,乐得逍遥自在!”
“见识短浅,人家食用仙露,施展仙泽,那相貌身段,可不比凡夫俗子赏心悦目多了?你不去我去,万一我——欸,谁啊!”
蒲晴灵巧地钻进去揭过,搂在怀里,笑眼盈盈道:“承让,敬谢啊。”
她旋转脚步,一个闪身绕出人群,全然不顾身后的叫喊,捏着那片薄如蝉翼的纸张,她来到了大名鼎鼎的明月宗门前。
百丈长的台阶一眼望不尽,雾气绕边盘飞,空谷悠然,那山门前雄赳赳竖着的石柱上,赫然刻着金字篆书。
蒲晴低声念了一遍,感慨道:“没料到事已完成,反而被我寻到此处,兜兜转转,缘分使然。”
命运又在做局了。
她对着安静的,无人值守的山门晃了晃告示,须臾,没等到应答,她疑惑地环绕了一圈,打探情况。
实在迫切时,上前闷头开路。
就在这时,她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那力道柔软,却不可忽视,把她逼退了几丈开外,整个阵法才初现原形。
这是一道水阵,打眼望去,波光粼粼,水面上漂浮着苔绿的水草,偶尔窜动出去三两只臂长的黑鲤。
再细看,这波动的水浪起伏却有规律。
蒲晴凝神细思,原地默默立了会儿,抬手解阵。在三年内,她几乎将弗为的藏书阁看了个遍,原本不了解的法阵规则,也了然于胸。
只是修为什么的,他也没多说。后来细想去,才发觉他在她发热时喂的一堆丹药,竟意外造就了她,成为筑基期。在后世或许还能制裁一二,可在这儿,那还是不够看。
想到弗为冷漠的模样,蒲晴眼睫一颤。不再深想下去,接着对付起这道简易的水阵。很快的,她垂下了手。
不多时,终于被她等到了一人出现。
头发花白的老妪拄着拐杖现身,略挑眉,细细看了她一会儿,“我们这儿近来不再收弟子,这位女修,莫不是寻错了路?”
蒲晴莞尔一笑道:“不,我是来给你们——”
她咽下了那口气。
“端茶送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