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中的冥河变作混黑,森寒的冷气霎时从四周围聚过来,攀上全身,叫她动弹不得,蒲晴只觉眼前一闪,一道青色灵力将她打落下树。
后背和草坪碰撞出闷哼一声,眼皮沉重到抬不起来时,她失去了意识。
片刻,头插鲜花的老头啃着葱油饼,蹦跶着走来,他将蒲晴浑身上下打量一番,抬手往地上按了个手印。
自地底下,耸动着翻出一块土,一朵高高大大,足以载人的艳丽花朵爬出来,一龇牙,露出尖利密集的血盆大口。
边缘扭曲不规则,五朵花瓣的颜色,正对应他头上的颜色。
旬阳轻哼一声,花朵便低下身,将蒲晴驮了起来,跟着旬阳的步伐,一齐走向蔬草园。
路遇弟子探看,花朵便懂事地沉下花蕊,将蒲晴牢牢地包裹住,旁人立时知情识趣地避开目光。
旬阳将背上的草兜紧了紧,刚踏进园中,就迫不及待推开了篱笆外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吱嘎一声,他往里走,是潮湿到还在淌水的地道,下了台阶,他风似地飘到内里,在几不可见的浮动的光波上,拿出灵牌往前一扣。
暗径尽头豁然明朗,整座牢狱森沉显露在眼前。
旬阳捏着下巴思考,像打发一颗种子一样,随机选了处牢房,将蒲晴扔到里头。
角落里,挤着几个双目发白的女弟子,见他归来,神情不变,可身体纷纷下意识地挤拢在一起,瑟缩着,膝盖碰膝盖。
望向他时,他便咧牙一笑,将她们全都拍晕,拂袖一扫,赶到外面去。那些人行尸走肉般走到木门外,还自觉地关上了门。
听见她们茫然迷惑的问询声,旬阳从小草兜里摸出饮血器。
他蹲下身,毫不客气地按着蒲晴,抽去了一管血,随后猛地扯掉,任那未止的血汩汩放出,头也不回地去往更深一层的制药室。
制药室中的龙骨水轮呼啦啦地旋转,带动池子中一汪赤色暗流,染成偌大血溪。
旬阳不禁叹道,三师姐就是心软,让他来擢选声音肖似风灵所说之人,她自己倒先挑中了此女,放到他面前,这下,可由不得大家了......
*
蒲晴再次转醒,胸口好似被压着巨石,疼得她倒吸一口气,猛烈咳嗽了出来,她掂起手,莫名觉得身体孱弱了许多。
手上使不上力,从前不进食也未必有这样的虚弱。
她躺在床上揉着脑袋,竭力捕获失去的记忆,还是一无所知。
他们的手段可真够利落的啊......
无名的怒火让她绷紧了躯干,较之以往,明月宗显然更强大,更神秘,也让她更为施展不开,在强压之下,她的侥幸无处遁形。
她牵起嘴角,翻身下床,在书案上找到了记录间次的册子。自从上次在蜂群小筑丢失记忆以后,她便有意识地着手记录。他们不仅清除,还按照她的行事风格,仿刻了一份看似无懈可击的记忆,为她注入进来。
不过,今日又到了她和朗衔夜见面的日子。
蒲晴在山泉处打来水,照常梳洗以后,擦了几下发尾,便提笔默下了她预备讲述的民间故事,揣上以后,她按照约定时辰来到了后山。
“多谢三长老。”蒲晴颔首道。
“无碍。”依旧是冷冰冰的话语,三长老屠误秋连眼神也未肯分,白衣玉带,长长流苏,秋雁回风刺绣,如高山雪莲,不可逼视。
“切记,在少宗主面前,不可胡言。”
蒲晴脚步微顿,看见屠误秋本欲转身 ,突然偏头,淡淡地来了这么一句。
她想了想,笑道:“是。”
莫非是朗衔夜同她说了什么?
她背过身,直朝着明镜台款步而行,路上不由思忖,不识天和那男弟子同时消失,会不会意味着,严曲生是被抓到这儿来了?和她一样被抹掉记忆?
而她除非遇到生死关头,否则任凭她如何召唤不识天,它均不会现身。
能拿到严曲生本命剑的人,非亲朋至交不可,万一他真的故去,那她是不是找到那个人,就能得知......
不。至少在亲眼所见他尸身之前,她不会相信这些乌七八糟的谣言。
原本觉得和朗衔夜有牵扯会沾上不必要的麻烦,可他也许......能帮帮她。直觉告诉她,他不是会和他们同流合污之辈。
况且不止是严曲生。
她怀疑还有其他弟子如她一样有此遭遇。
只是师门训练一向循规蹈矩,很难去怀疑长老会做这样卑鄙无耻的事。他们每次亲自护送,又亲手加害。
蒲晴照例叩门,安静地等待一阵,信手推开,寻到软垫处跪坐下去。
朗衔夜声音隔着重重纱帘传来,冷清而凉薄,“明日起,你便不必再来。”
她惊讶地挑了挑眉:“我正给少宗主寻了些更有趣的话本。”
“不必。自待着即可。”
“可——”
“我乏了,请便。”
得嘞。蒲晴一把将书册扣下,按着桌台起身,“少宗主,您可是身体不适?”
“......并非。”
“那就是能听得话,要是长老知道我白拿他们东西却不干活,出去以后,是要受责罚的。少宗主,您行行好,就听我唠叨唠叨,可好?”
蒲晴是来和他套近乎的,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她向来要强,自然更不喜他人替她做主,她要把不识天的下一任找出来,还要挖出策划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她自顾自地看了眼默记下来的案件,和朗衔夜说了一则,关于木偃之城的旧事。
“传闻,在墨家机关术集大成之地,有一座名为木偃的城池,城主世代守卫百姓,在一场八千对三万,几乎无人生还的战事中,与万山国国主一并身死大漠,只留下他的孤女璇玑一人。
一日,一位少年风尘仆仆,携恨而来,他穿着粗布蓝裳,目中沙尘狂啸,眼角处,还有道长长的刀疤,此一行,注定是背叛和血泪交杂的爱恨情仇,而他的目的,就是为了璇玑手里的......”
她说到口干舌燥,见朗衔夜不出声,干脆出门去寻了些水源,小口啄着,不知疲倦。
“回来。”
朗衔夜平静无波的声线降下,她倏地扭头,嘴角弯起:“来了!”
这一夜,她将后世听来的传奇故事,稀稀拉拉说了个遍,到兴头处,她眉飞色舞,这似乎也感染了朗衔夜,他来了兴致,也会和她讨论一二。
例如轻仪和蒲无言的婚事,他说:“为何一名洒脱逍遥的自由剑客,会因男子修物,而迷恋上呢?”
蒲晴解释道:“感情就是这样盲目的,情不知所起,也许,是一次举动,抑或一句话,一个眼神,肢体交汇,目之所及,心向何方。”
“你似乎很懂。”他嗤道。
“我心悦一人,情愿同他生共他死,自然知晓,若待有日,少宗主也有了慕艾的女子,自然而然就明白了。”
蒲晴笑笑,突然感应到什么,抬头望向窗外,月光倾洒一地,在她眼睫上漫过,投下一道阴翳,她心里狠狠一揪,倏尔低头,揉着双膝,眉间皱起。
朗衔夜冷不丁道了声:“女子若是心悦男子,却不肯同他知心,往往有事自担,有苦独偿,此之何谓?”
话音落罢,蒲晴静默一会儿,笑言:“少宗主的问题,似是早知道这个人有苦衷。”
“是。”
“可我却想说,她或许,是习惯了背负。”
“我...不愿看她辛劳。我想为她做力所能及之事,做她的依靠。这样,也不好?”
“不好。”蒲晴背对着朗衔夜,抱着膝盖,浅白的莲纹长裙坠在绣鞋边,她轻声道,“哪有谁会永远是谁的依靠?父母也不定陪伴一辈子呢。况且,少宗主有爱人的方式,那位女子亦有,她所承受的不足为外人道,就只能靠自己。两者观点不能兼容并蓄,便要看谁,多包容一些了。”
“少宗主,就体谅体谅爱人吧。”
朗衔夜不辨喜怒,“包括原谅她的不辞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