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晴做了一个梦。
梦里严曲生跪在林间,柔顺光滑的黑发,变成银白的绸缎披在肩上。
他无助地捧起黄土,不断验灵,无人得召。
梦里,每寸草地随意地翻起,像起伏的海浪,她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仍能透过重重晦暗不明的幽光,感受到他的痛楚。
她在心里默念,这都不是真的。
然而到最后,他双目赤红,再抬眼,嘴角轻撇,掉下一滴血泪。
蒲晴脑中一片轰鸣,她不由自主地软了身子,跌了下去。
她趴倒在他附近的地上,撑起身体,企图往前挪动,可整座山林倏忽燃起熊熊大火。
她见严曲生仰躺在地,露出自嘲的笑容。
“你好狠的心。”
他的话,像锥子一般刺入她的心脉,蒲晴无助地摇头:“不...不是这样,我后悔了,我是想来带你走的,严曲生,你别死,我不要...求求你,别死。”
可无论她如何哀求,他还是没能留下,眼睁睁地凭空消失不见。
像初见时乍然。那个陪同她上路,见证她成长的严曲生,化作一缕大火间的山风,从她的指间溜走,她什么也握不住,什么都抓不到。
蒲晴剧烈地喘息,脖颈被滚烫烧到无法开口,她张开手,忽而山间飘飘荡荡,下起鹅毛大雪。
雪花覆盖在山火之上,将烈火埋尽,她试探着伸手往前揽,发现有了气力,赶忙向前,爬到他消失的地界,翻找起来。
“严曲生,严曲生?”
“你别吓我,我错了。”
“我错了,你快出来!”
“我不敢让你知道,我是旭阳城的叛徒,是我害他们,我是罪人,我不该不告诉你,你别吓我。我、我母亲回来了,我说了你许多好话,她会喜欢你的,我来找你了,你别死啊。”
“你别死!我不要你死......”
蒲晴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埋在雪地里,狼狈得满头都是脏污的杂草,她再也坚持不住。
这些时日,回不去的绝望,和无尽的后悔盘绕在心头,她不知道和谁诉说,才会有人懂她,情愿为一个三百年前的人,放下一切。
“我小时候就喜欢你了,”她抽噎着,诉说心底的爱意,“你和那些人闯荡江湖的故事,有好多我都听过,我带着郑书荔翻墙去听,不知多羡慕你潇洒爽快,你哄小孩的话,我夜里常听,三哥哥给我看画像之前,我一直以为你其貌不扬。”
眼泪铺天盖地。
“没想到,你还挺好看的。”
“严曲生,你不知道我多喜欢你,可你实在狠心,你背我,抱我,还要把我扔在雨夜,那么丢脸,我这个人要面子,只能跟你说,没关系,我不在意,其实我恨死你了。”
“我想靠近你,即使没有那么多时间让我们再互相了解,我也要贪心,妄求我所不得。”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好好对你。
蒲晴感觉全身都被人揉皱一般,口中溢出一大股鲜血,她脱了力,砸向地面。
忽地,一团温热靠近了她。
宽厚的手掌也随之凑了过来,将她的手握紧,蒲晴一颤,挣扎着掀开眼皮。
泛着冷光的银月面具遮住来人的上半张脸,只露出利落的下颌角。
薄唇紧闭,目光直视过来,似弯钩啖肉。
更甚于,夹杂着深浓的怨气,他猛地摁住她的指骨。
蒲晴的眼泪挂在脸颊边缘,眼眶里还蓄着另一汪秋池,惘然地看着他,吃痛到想缩回手,又被强制按着。
只能蜷缩在他的怀里,像被圈.禁一般。
她肩膀抖动着,被他揽入。
不知是否错觉,她听到他呼吸加重了一分。
他回头,警告性地瞪视过去,外面顿时响起刀兵相接之声。
蒲晴头脑昏沉,腹部也极痛,像被人抽干了一样,喘不上来气,她闷在这个人怀里,更加不得生机。
本欲撤离一点,奈何感知到她的疏远,对方便蛮横地将她搂得更紧,更用力。
她好想说:大哥,你谁啊,快松手我要被你勒死了......
在提出要求之前,她率先昏倒在了这个憋闷的怀抱里。
朗衔夜将她打横抱起,半晌没抬步。
他露出烦躁不安的神色,半是爱怜,又气恼地掂高了怀里的人。
往这毫无人性可言的人的脸上,烙印下他思念已久的印痕。
他察觉失控,僵硬地抬起头,往四周凝视过去,心下一松,又将蒲晴抱紧了些,非要和他镶嵌在一处才好。
“你还知道找我。”
他抱她出去,霜月和不识天同时制约着旬阳,耳边罡风阵阵,他听到旬阳恼怒的声音:“少宗主!这事是由我们十二宫共同决定,你不能带人走!”
“是啊少宗主,只是取血而已,犯不着要杀了旬阳师尊吧!”
朗衔夜神情冷峻,淡淡道:“有何不可?”
此话一出,他眉间低沉,拂然一凝,降下万千威压,双剑一顿,绕身一周,随即激烈地奔赴过去!
剑浪翻山倒海,席卷而去,带起骇人的凶气。
旬阳花白的胡须飞起,他未料朗衔夜会绝情到如此地步,竟招招不留情面,当真要赶尽杀绝!
不识天是他单枪匹马从剑冢取来的兵器,而霜月可是天下明月宗继承人可执握的杀器。
此剑曾斩仙劈地开天门,戾气远非寻常能比,老祖用它剖出一代宗门,若是少宗主执意按门规处置,他当仁不让受刑,可——
旬阳恨声道:“月女代代如此,为了天道,我们必须这么做,没道理断在少宗主手上!”
“我以为父亲说的够清楚了,母亲是最后一代月女,所有恩怨都该了结,你们再暗中以血培养,便自请离去。”
窄道之间轰然炸开,等到旬阳反应过来,已自断一臂,胳膊飞到地面,他反手接上,再起身,朗衔夜消失不见。
他叩指起诀:“诸位,请到祭宫一叙。”
身影一闪,转瞬到了宫殿之内,肩膀上血肉模糊,他看见其余长老露出担忧的神色。
“少宗主从未与我们置气,我们会不会做得太过火了?”
“哼,早在两年前他用宗主要挟我们之时,便该想到有今日!为了一个女人,竟不顾全大局,宗门焚烧了多少人的心血才筑成,难道这天梯是他一个人的天梯,说断就断了?”
既然选择了这条道便不容有失,旬阳道:“少宗主不轻易动怒,我们要早做打算,今日是我,来日焉知不是你们?”
屠误秋瞅了眼愤慨的大长老,想到朗衔夜方才满眼心疼的模样,道:“他定是十分喜欢那女子,只要我们成全他们,少宗主就不会再和我们作对,不就皆大欢喜?”
“……有道理。”
“好主意!”“好主意!”
“不成!”
十二长老蹦下椅子,从幼童幻化成原本的成年男子模样,笑眯了眼:“误秋姐所言甚有道理,况且少宗主久不承袭宗主之位,不就是想拖到宗主回来?秘境哪是个好去处,我看,不如让少宗主早日诞下麟子,我们再抚养长大,他过他的逍遥日子,我们继续我们的打算,岂不正好?”
“有道理!”“言之有理!”
众人一本正经地拍板了这件事,旬阳再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