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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期末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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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次对着沈静、陆文轩说出“等我变得更好一点”之后,顾蓝笙的学习状态近乎一种自虐的专注。她可以连续几个小时不挪动,只喝水,直到陆深逸强行合上她的书本,拖她下楼散步。时间就在这样近乎凝固的专注与强制的喘息间,慢慢流淌。

一九九六年一月下旬的某个周五清晨,空气冷冽清澈。陆深逸牵着顾蓝笙,踏进了阔别大半年的实验一小校园。操场边的梧桐只剩遒劲的枝干指向灰白天空,霜花在枯草边缘凝成细碎结晶。顾蓝笙外面穿着那身洗得发白却整洁异常的旧校服,里面是浅米色的手工毛衣,领口一圈细细的红色绒线若隐若现——沈静坚持要织进去的,说是“喜庆”。

走到二年级三班门口时,早读刚结束不久。教室里喧哗声像沸腾的水,孩子们在桌椅间追逐打闹。靠近前门的几个学生先停下了动作,睁大眼睛好奇地看向门外。

那是个很漂亮的女生。剪着清爽的短发,露出光洁额头和秀气的眉毛。她安静地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校服拉链拉到领口,露出里面毛衣那一点温暖的红。她身旁站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孩,两人牵着手,像两株静静生长在冬日晨光里的小树。

越来越多的学生安静下来,视线汇聚到门口。讲台上,王春梅王老师正将一摞刚收上来的作业本“啪”地摔在桌角,皱着眉抬头,想呵斥那些喧闹的学生,却先被门口异常的寂静吸引了注意。她顺着学生们的视线看过去。

她先是看到那个短发的漂亮女生,愣了一下。这张脸生得实在好看,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像个玉雕的娃娃。王老师脸上习惯性堆起那种面对“好学生”或“家境优越学生”时才会有的、刻意放柔的笑容,放下手中的作业本,朝门口走去。

“同学,你来我们班有......”话没说完,她的目光落在了女生身侧那个同样安静站着的男孩脸上。

笑容瞬间僵住,然后像融化的蜡一样垮塌下来。王老师的脸色沉了下去,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回头,目光像刷子一样在顾蓝笙脸上身上来回扫视了好几遍,眉毛越挑越高,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撇,露出一种混合着惊愕、嫌恶和不可思议的神情。

“顾蓝笙?”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某种尖刻的审视,尾音拖得长长的,“是你?”

顾蓝笙原本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球鞋鞋尖上。感受到掌心处来自陆深逸鼓励的、很轻但坚定的回握,她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曾经总是躲闪、低垂的黑眸,此刻清亮平静。她直视着王老师惊讶中带着讥诮的脸,声音不大,语速缓慢但异常清晰,没有任何重复或明显的磕绊:“王、王老师..好,是我。我来...参加...期末考试。”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有学生小声吸气,交头接耳——“顾蓝笙?”“真是她?”“变化好大......”“她变漂亮了?”“她说话了?声音还挺好听的......”

王老师的脸色变幻了几下,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着恼怒和鄙夷的嘲讽上。她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要贴到顾蓝笙面前,同时伸出手,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力道,将两人往外推了推,压低声音,但确保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学生能听见:

“原来是你啊。”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期中考试那点分数,我都不好意思说。这次期末可是三校联考,”她特意加重了“三校联考”四个字,眼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难度跟平时可不是一个级别。就凭你,还想不拖后腿?”她的目光转向陆深逸,语气更加尖刻,带着故意让人下不来台的挑衅,“旁边这位,是你哥吧?他可是跟我打了赌,拍着胸脯说你期末能考到年级前十。这事儿,你知道吗?”

顾蓝笙的眼神没有躲闪。她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迎上王老师刻意羞辱的目光。但这一次,或许是“期中考试”、“年级前十”这些词触动了什么,也或许是周围越来越多的注视和窃窃私语让她感到了压力,她开口时,语速明显慢了下来,中间出现了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重复:“我、我......我知道。”

这三个字像小小的石子,投进了王老师本就翻腾的情绪里。她看着眼前这个大半年前还瑟缩如惊弓之鸟、如今却敢直视她眼睛的女孩,一股混合着权威被挑战的恼怒和被忽视的失控感“噌”地窜了上来。那种“这个废物居然敢用这种眼神看我”的念头,让她的话脱口而出,声音也忘了压低:

“你知道?你当学习是吃饭喝水呢?还年级前十,就你?三校联考!知道什么是三校联考吗?就凭你这没爹——”

“王老师!”

陆深逸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薄而利的冰刃,干脆利落地截断了她即将喷薄而出的、更恶毒的言语。他上前半步,以一种完全保护的姿态,将顾蓝笙往自己身后带了带,目光平静却极具分量地落在王老师瞬间涨红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孩童的怯懦或激动,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审视的清明。

“你是个老师。”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得让教室前排的学生都屏住了呼吸,也让走廊上路过的几个别班学生放慢了脚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难道需要我教你?”

王老师的瞳孔猛地收缩。她张着嘴,脸上血色褪去又涌上,被一个九岁孩子当众这样不留情面地、近乎训斥地“教育”,巨大的羞辱感和怒火冲得她头晕目眩,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指着陆深逸,手指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想骂什么更恶毒的话,找回场子——

“王老师,考试座位布置好了吗?”

一个沉稳的男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王老师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她猛地转过头,只见陈校长正朝这边走来,眉头微蹙,目光在她和两个孩子之间扫过,显然听到了刚才最后的对话。

陈校长走到近前,先是朝陆深逸和顾蓝笙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陆同学,顾同学,你们来参加考试了。”

“陈校长好。”顾蓝笙几乎是立刻开口,声音清脆,语速流利自然,仿佛刚才那点微小的迟滞从未存在。

“陈校长好。”陆深逸也道。

王老师站在一旁,看着顾蓝笙在校长面前这流畅自然的问候,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她不得不将满肚子的怒火和难堪强行压下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僵硬,还带着未消的喘息:“早、早就布置好了,就等考试开始呢。”

陈校长“嗯”了一声,目光在顾蓝笙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王老师,语气平常地问道:“不错。顾同学的座位在哪?”

王老师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困惑和不解。校长专门跑来问某个学生的座位?还是顾蓝笙的?这在她二十年的教学生涯里是头一遭。但她还是扭过头,用下巴朝讲台旁边那个孤零零的、与其他桌椅明显分开的空座位指了指——那是她为了让顾蓝笙考试时“始终在监考老师眼皮底下”而特意搬过来的,语气带着惯常的、对“重点关照对象”的掌控感,又似乎想在校长的“关注”下强调什么:“在那儿。专门给她搬过来的,离黑板近。”

说完,她眼带嘲讽地飞快瞥了顾蓝笙一眼。

顾蓝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桌子很旧,正是她之前的那张。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移开了目光。

陆深逸从自己肩上的书包里,拿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磨得起了毛边的牛皮纸。纸很厚,是那种老式文件袋的质地。他递给顾蓝笙,声音温和:“笙笙,这个你拿着。去铺在桌面上,用图钉固定四角。”

“这是什么?!”王老师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尖声问道,同时手比脑子快,一把从顾蓝笙面前夺过了那张牛皮纸。她将纸抖开,翻来覆去、对着光仔细检查,甚至凑近闻了闻,仿佛上面真藏着什么惊天秘密。“是不是做了小抄?!考试严禁携带与考试无关的物品!还是你想用它搞什么鬼?!”

陈校长脸上也露出一丝疑惑:“陆同学,这是?”

陆深逸没有看激动得脸色发红的王老师,而是平静地对陈校长解释道:“陈校长,笙笙原来的书桌上,被人用刀刻、用笔写了很多污言秽语。这张牛皮纸是我找来的,让她铺在桌面上,挡住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是垫着,不写一个字,也不妨碍考试。”

王老师的检查一无所获,纸上除了岁月留下的淡黄痕迹,干干净净。但她仍梗着脖子,挥舞着那张纸,声音因激动而尖锐:“不行!考试规定!桌面上除了文具、试卷、草稿纸,不许出现任何其他东西!这是纪律!谁知道这纸下面会不会藏东西!”

陈校长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明显情绪失控、有些借题发挥的王老师,没说话,径直转身,迈步走进了二年级三班的教室。

原本因为校长出现而彻底安静的教室,此刻落针可闻。所有学生都瞪大眼睛,看着校长走向讲台旁那张空座位。陈校长在桌前停下,弯下腰,仔细看了看桌面。他的背脊似乎僵硬了一瞬。

几秒钟后,他直起身,走了出来。脸色比进去时难看了许多,嘴角紧抿,看向王老师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严厉和深深的失望。

“王老师,”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你去帮顾同学把桌面铺上。”

王老师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像是没听懂。她张着嘴,看看校长严厉的脸,又看看神色平静的陆深逸,再看看手里那张无辜的牛皮纸,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深逸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扁扁的、印着模糊图案的小方纸盒,里面是图钉。他伸手,将盒子递到还在发愣的王老师面前。

王老师机械地接过图钉盒,冰凉的纸盒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她抬起头,看向陆深逸。男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讲台方向,很轻地抬了抬下巴。

这个动作终于让王老师反应过来了。一股混合着巨大羞辱、被当众打脸的怒火和难以置信的难堪冲上头顶,她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眼底的怒意几乎要喷出来。可校长就站在旁边,目光如炬。她用力咬着后槽牙,牙龈发酸,手指死死捏着图钉盒,捏得纸盒都微微变形。

最终,她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粗重的、带着颤抖的喘息,猛地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僵硬地走回教室,在几十道好奇、惊讶甚至带着点看热闹的目光注视下,来到那张空桌前。她“啪”地将牛皮纸拍在桌上,动作粗暴地展开,然后从纸盒里抠出图钉,竟不用手掌按压,而是屈起手指,用指关节将图钉一颗一颗狠狠砸进桌面的四个角。“砰!砰!砰!砰!”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带着明显的泄愤意味。牛皮纸被拉得紧绷,发出轻微的“嘣嘣”声。

陈校长没再看她,转向顾蓝笙,语气重新变得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和歉意:“顾同学,去吧。好好考。我很期待你这次的成绩。”

他又看向陆深逸,语气恢复平常:“陆同学,快到考试时间了,你快回自己班级,别耽误了考试。”

陆深逸所在的四年级在三楼,这次期末考试就在原班级教室进行。他点点头,再次轻轻捏了捏顾蓝笙的手,然后松开。“谢谢陈校长,麻烦您了。我这就回班。”他看了顾蓝笙一眼,女孩也正看着他,黑眸清澈沉静,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脚步平稳地走进教室,在那张刚刚被暴力铺好牛皮纸的座位上安然坐下。

陆深逸转身朝楼梯走去。陈校长目送他离开,又看了一眼教室里正在整理作业本、脸色依旧铁青的王老师,摇了摇头,也转身离开。

第一场考语文。考试铃响,试卷下发。顾蓝笙拿起笔,看了一眼作文题目——《冬天里最温暖的事》。她微微怔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光秃秃的枝丫,仿佛能看到那个牵着她的手走过秋天、走入寒冬、此刻正在楼上某个教室里的身影。然后她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稳定而轻快的沙沙声。

陆深逸在三楼自己班的考场。试卷对他而言没有难度。他刻意控制了速度,但依然在开考后二十五分钟就答完了所有题目,并检查了两遍。举手交卷时,监考老师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确认他试卷写满了,才点点头。

他走出教室,冬日清冷的空气穿过走廊。他没有离开教学楼,而是下到一楼,走到二年级那排教室附近,找了个能看见三班教室门口、又不太显眼的角落,安静地等着。

大约七八分钟后,二年级三班的门开了。顾蓝笙走了出来。她脚步平稳,表情平静,看到等在那里的陆深逸,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

“考得怎么样?”陆深逸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指尖有些凉。

“嗯。”顾蓝笙点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声音很轻,语速平缓,“作文......写了......我们。”

陆深逸笑了,握紧她的手,将她指尖的凉意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走,去操场走走。离下一场还有差不多四十分钟。”

冬日上午的阳光稀薄,没什么温度,但天空是干净的湛蓝色。偌大的操场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在跑道上打旋。教学楼大部分窗户都关着,隐约传来考试时的寂静感。两人牵着手,沿着跑道慢慢走。顾蓝笙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呵出小小的白雾,她偶尔抬头看看天空,侧脸在稀薄的光线下显得宁静柔和。

他们不知道,远处教学楼四楼的一扇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王春梅老师正站在窗后——她监考的四年级考场就在这层。考试还在进行,她趁学生低头答题的间隙,走到窗边,目光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操场中央那两个小小的、依偎着散步的身影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

第二场数学考试,过程几乎复刻了第一场。陆深逸提前交卷,下楼等待。顾蓝笙十分钟后走出教室,看到他,眼睛弯了弯。两人汇合,走出教学楼。此刻考试尚未结束,除了他们俩无人交卷,校园里静悄悄的。他们穿过空旷的操场,朝校门走去。

走到熟悉的回家路口,陆深逸却牵着顾蓝笙,转向了相反的方向。

顾蓝笙脚步顿了顿,扭头看向他,手上微微用力回拉了一下,眼中露出疑惑:“哥哥...我们...这是去哪?”

陆深逸侧头看她,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去吃午饭。今天我们在外面吃。”他顿了顿,说出一个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词,“我带你去吃肯德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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