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蓝笙眨了眨眼。“肯...德...基？”她小声重复，显然没听过。但她对哥哥有着全然的信任，乖乖地“嗯”了一声，只是眼睛里好奇的光芒更盛了，像落进了星星。

肯德基门口红白相间的招牌在冬日的街道上很醒目。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炸鸡香气、暖气和人声的热浪扑面而来。店里人不少，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家长，喧哗中透着周末的松弛。柜台前排着七八个人的队伍。

陆深逸牵着顾蓝笙走到队尾，然后轻轻将她带到自己身前。“笙笙，”他微微弯腰，在她耳边轻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你去点单。想吃什么，告诉柜台里的阿姨。”

顾蓝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猛地回过头，望向陆深逸，黑眸里瞬间涌上清晰的慌张和恳求，小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角，轻轻摇头，嘴唇抿得发白。

“笙笙别怕。”陆深逸的声音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你看，前面的人都是怎么点的。”他指了指正在柜台前点单的一对母子，“看好自己想吃什么，指给阿姨看，告诉她要什么，给钱，拿东西。就这样，很简单。”

顾蓝笙咬着下唇，犹豫了几秒，终于一点点松开抓着他衣角的手，慢慢转回头。她像只警惕又好奇的小动物，先是飞快地瞟了一眼柜台和后面巨大的彩色图片菜单，又迅速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儿，她小心翼翼地、将小脑袋从队伍侧边探出去一点，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面点单的人。

她看到那个小朋友指着图片说“妈妈我要这个儿童套餐”，看到妈妈付钱，看到服务员阿姨笑着递出餐盘和装食物的红色纸盒。她的肩膀渐渐放松了一些。

陆深逸听到她极轻地、自言自语般复述：“指......说......给钱......拿......”声音细细的，带着不确定，但确实在努力记忆流程。

队伍慢慢前移。顾蓝笙的目光在菜单上那些诱人的食物图片上流连，尤其在一块金黄酥脆、夹着生菜和鸡肉的汉堡图片上停留了很久，又看向旁边炸得金黄的鸡块，和一种看起来酥脆掉渣的、盛在小锡纸杯里的东西。

终于轮到他们了。

顾蓝笙被陆深逸轻轻推到柜台前。柜台后的服务员阿姨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得过分、却明显紧张得呼吸都屏住了的女孩，笑容更温和了些：“小妹妹，想吃点什么呀？和爸爸妈妈一起来的吗？”她看了看顾蓝笙身后的陆深逸。

顾蓝笙的脸“腾”地红了。她紧紧攥着小拳头，视线在菜单和自己的脚尖之间慌乱地游移，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她能感觉到身后哥哥鼓励的目光，也能感觉到周围等待的人若有若无的视线。

“没、没想好吗？要不要看看这个套餐？”服务员阿姨善解人意地指了指一款儿童套餐的图片。

顾蓝笙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她猛地抬起头，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微微发着颤，指向菜单上那个她看了很久的汉堡图片，声音又细又颤，带着明显的停顿和重复：“要...要一个......劲脆...鸡腿堡。”

“好，一个劲脆鸡腿堡。还要别的吗？”阿姨熟练地在收银机上敲着。

顾蓝笙迟疑了一下，又指向旁边另一张看起来相似但标注“辣”的汉堡图片：“还...还要一个......香辣...鸡腿堡。”然后她看向那些炸鸡块图片，“要...三块......吮指...原味...鸡。”

“饮料呢？有百事可乐、七喜、美年达。”阿姨指着饮料机。

顾蓝笙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陆深逸，眼神求助。

陆深逸上前半步，凑近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轻声提示：“美年达是橙汁味的汽水，七喜是柠檬味的汽水，都不错。你可以各要一杯尝尝。”

顾蓝笙转回头，声音稍微稳了些，但仍有些磕绊：“那...那一杯七喜，一杯美...美年达，都要...中杯。”

“好的。还要别的吗？”

顾蓝笙的目光落在蛋挞和薯条的图片上，犹豫着。陆深逸再次贴近她耳边，低声道：“蛋挞可以要一盒，六个。薯条要大份的，可以蘸番茄酱吃，等下记得要几包番茄酱。”

“还要...一盒蛋...蛋挞。和...和一份大...大份薯条。”顾蓝笙跟着说，说完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数量，觉得好像有点多，忍不住又回头看了陆深逸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确定和询问——这么多，会不会太贵了？

陆深逸对她微笑着点了点头，眼神肯定。

顾蓝笙转回头，看着服务员阿姨在收银机上快速敲击，心里有些忐忑。

“一个劲脆鸡腿堡，一个香辣鸡腿堡，三块吮指原味鸡，两杯中杯饮料，一盒蛋挞六个，一份大份薯条。一共七十二块。”阿姨报出价格。

七十二块！顾蓝笙心里轻轻吸了口气。这相当于沈静阿姨好几天的工资了。她握着钱的手紧了紧，但还是从陆深逸递给她的那叠钱里，仔细数出相应的纸币，手指因为紧张有些发凉，但数得很准确。她将钱递过去，接过找零和打印出来的小票。

食物很快配好。顾蓝笙端着堆满食物的沉重红色餐盘，有些不知所措。陆深逸接过餐盘，又低声提醒：“那边有吸管，拿两根。番茄酱在那边台子上，多拿几包。餐巾纸也拿一些。”

顾蓝笙像接到指令的小机器人，忙不迭地去拿了吸管、好几包番茄酱和厚厚一叠餐巾纸，小心地抱在怀里。

找到靠窗的位子坐下，顾蓝笙的脸还红扑扑的，鼻尖甚至沁出了一点细汗，但眼睛里闪着光，有种完成重大挑战后的兴奋和轻微的虚脱感。她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食物，小声说：“好多...七十...七十二块呢。”

“难得一次。”陆深逸笑着，喝了一口饮料，“尝尝看，喜欢哪个。”

顾蓝笙先小心地拿起金黄色的蛋挞，这是她最好奇的。她咬了一小口。酥脆得掉渣的挞皮，滑嫩香甜、带着浓浓奶香和焦糖味的蛋芯在口中融化，她整个人都顿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被这从未体验过的甜美口感击中了。

“......好......好吃！”她咽下那一口，看着手里剩下的大半个蛋挞，小声惊叹，然后又珍惜地小口小口吃起来，每一口都细细品味，眼睛幸福地眯成缝。

接着她尝了劲脆鸡腿堡，又小心地咬了一小口香辣鸡腿堡，被那丝辣味刺激得吸了口气，但眼睛亮亮的。她按照哥哥教的，挤了番茄酱蘸薯条吃，又喝了七喜和美年达，比较着两种汽水不同的味道。

“哥哥，”她吃完一个蛋挞，又拿起一个，忽然抬起头，看向陆深逸，眼睛亮晶晶的，声音轻快许多，“这个蛋...蛋挞...真的太好吃了。我们......”她看着盒子里剩下的四个蛋挞，还有那么多没吃完的汉堡和鸡块，“这些带...带回去，给阿姨和叔叔尝尝，好...好不好？他们肯定...没吃过。”

“好。”陆深逸看着她眼中纯粹想分享的心意，心里软成一片，“吃不完的我们打包。”

最后，顾蓝笙吃了一个蛋挞、大半个劲脆鸡腿堡、一块吮指原味鸡和一些薯条，就实在吃不下了。陆深逸将顾蓝笙吃剩的汉堡消灭掉，又蘸着番茄酱吃了两块吮指原味鸡和剩下的薯条，将剩下的蛋挞装盒盖好，找服务员要了个小纸袋装着。

走出肯德基，陆深逸没有直接带她回家，而是又牵着她去了附近的菜市场。下午两三点，市场里人不多，摊贩们大多在整理货物、闲聊，或打着盹。

“笙笙，今晚我们做饭，给爸妈一个惊喜。”陆深逸说，“你来买菜。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有了肯德基点单“成功”的经历，顾蓝笙虽然面对嘈杂的菜市场还是有些紧张，但抗拒少了许多，眼里甚至有一点点跃跃欲试。她点点头，目光在琳琅满目的摊位间扫过，像是在巡视自己的战场。

他们先走到一个卖青菜的老奶奶摊前。青菜碧绿鲜嫩，还带着水珠。

“奶...奶奶，青...青菜怎么...卖？”顾蓝笙小声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老奶奶抬头，看到是个这么水灵漂亮、穿着整洁校服的小姑娘，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哎呦，这是谁家的小囡囡，真俊！青菜一块五一斤，你看多水灵！自家种的！给你算便宜点，一块四！”

顾蓝笙回头看看陆深逸，陆深逸笑着点头。她转回头，声音大了些，虽然仍有些断续，但清晰了不少：“那...那要一斤。”

“好嘞！”老奶奶麻利地称菜，秤杆翘得高高的，还多抓了一小把塞进塑料袋，“拿着，小囡囡！下次还来奶奶这儿买啊！”

“谢...谢奶奶。”顾蓝笙接过袋子，小声道谢，耳根微红，但眼睛亮亮的。

走到肉摊，卖肉的是个围着油腻皮围裙的中年大叔，正拿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赶着并不存在的苍蝇。看到顾蓝笙，他粗声粗气地问：“买肉？”

顾蓝笙看着案板上红白分明、还冒着丝丝寒气的五花肉，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但语速仍慢：“叔...叔叔，五花肉，怎...怎么卖？”

“六块一斤！最好的下五花！炖红烧肉香着呢！”大叔挥了挥手里明晃晃的砍刀。

“要...要一斤...半。”顾蓝笙说完，看向陆深逸。陆深逸凑近她耳边，低声提醒：“可以请叔叔帮你切好，切成块，回家做起来方便。”

顾蓝笙点点头，转向大叔：“叔...叔叔，能帮我切...切成...块吗？红...红烧肉...那么大。”她用手比划了一下。

“行！会吃！”大叔咧嘴笑了笑，手起刀落，割肉、上秤、报数，“一斤六两，高高的！九块六！”然后“咚咚咚”一阵娴熟的刀工，将肉切成均匀的方块，装进塑料袋，递过来时又看了一眼旁边安静站着的陆深逸，“小姑娘真能干，这么小就出来买菜了！九块六，给九块五就行！”

“谢...谢谢...叔叔。”顾蓝笙接过肉，这次道谢的声音清晰多了，虽然仍有轻微的停顿，但已流畅许多，还带着一点点被夸奖的羞涩。

接着是买豆腐、买葱姜蒜。每到一个摊位，顾蓝笙都要先悄悄吸一口气，然后开口问价、挑拣、付钱、道谢。她的声音从最初的细如蚊蚋、磕磕绊绊，变得越来越清晰稳定，虽然语速依旧偏慢，偶尔仍有微小停顿和重复，但已不再发抖。遇到特别和善的摊主夸她“乖巧”、“漂亮”、“能干”，她还会抿着嘴，露出一个很浅、但真实的笑意，脸颊飞上两抹淡淡的红晕。

当她提着装满食材的沉甸甸的布袋，和陆深逸一起走出菜市场时，冬日下午的阳光正暖，斜斜地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她的鼻尖和耳朵冻得有点红，但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着一种崭新的、名为“我能做到”的微光，还有完成一系列挑战后的、小小的骄傲。

“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软软，却带着一丝清晰的雀跃，说话时只有一两个极短的停顿，“那个卖...番茄的阿姨，夸我挑的番茄...又红...又圆。卖豆腐的伯伯，说我...说话...好听。”她顿了顿，抬头看陆深逸，眼睛弯弯的，“菜市场的叔叔...阿姨...好像...都挺好。”

陆深逸侧头看她。女孩的脸颊在夕阳金红色的余晖中泛着健康的粉色，茸茸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调皮地贴在光洁的额角。她的眼神清澈明亮，映着天边的霞光，再也不是大半年前那个躲在宽大帽子下、不敢看人、不敢说话、对世界充满恐惧的小影子了。

他伸手，很自然地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拂过她微凉的皮肤。

“嗯，我们笙笙本来就很会挑，说话也越来越好了。”他笑着说，然后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布袋，把肯德基的纸袋塞进她手里，“走吧，回家。用你买的菜，给爸妈做晚饭。”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渐渐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街道两旁，已有心急的人家提前挂起了零星的红灯笼，朦朦胧胧的光，在渐深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温暖的红色，映着1996年深冬傍晚宁静而高远的天空。

而属于他们的战役，上半场已然静默完成。剩下的，只需等待三天后，那张薄薄的、承载着汗水、泪光、承诺与尊严的成绩单，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