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元宵节刚过，空气里还残留着鞭炮燃尽后的淡淡硫磺味，寒假就结束了。实验一小铸铁大门重新敞开，穿着臃肿冬装、背着各式书包的孩子们像归巢的鸟儿，叽叽喳喳地涌进校园。

顾蓝笙走在人群中，脚步拖沓。背上那个沈静特意为她新学期准备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崭新双肩书包，此刻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着她。书包带子被她无意识地绞了又绞，嘴唇抿得紧紧的，小脸绷着，全身上下都写满了“不情愿”三个字。要不是陆深逸一直牢牢牵着她的手，她真想立刻转身，逃回那个已经熟悉和安全无比的家里。

“笙笙，”陆深逸捏了捏她汗湿的手心，低声说，“就当作是一次练习。还记得吗？为了跳级，为了和哥哥同班。”

顾蓝笙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依赖，有委屈，还有一点点被说中心事的倔强。她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脚步却依旧沉重。

两人随着人流走到校门口，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卫室旁、正微笑着和进校学生打招呼的陈校长。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外面罩着棉大衣，围巾系得一丝不苟，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容，但眉宇间似乎比上学期期末时更舒展了一些。

陆深逸牵着顾蓝笙快走两步，来到陈校长面前，微微欠身：“陈校长，新年好。”

顾蓝笙也跟着小声道：“陈校长新年好。”

陈校长看到他们俩，眼睛立刻弯了起来，本就不错的笑容更加深了，他伸出手，分别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膀，力道温暖：“新年好，新年好！陆同学，顾同学，寒假过得怎么样？”他的目光特意在顾蓝笙脸上停留了片刻，语气更加和蔼：“顾同学，你终于来上课了，欢迎返校。”

然后，他微微俯身，凑近陆深逸，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分享好消息的意味：“陆同学，告诉你个好消息。王春梅同志，这学期开始不再担任二年级三班的班主任了，调到教务处做一些行政工作。冯长征同志，也调到三小去当副校长了。你们可以放心了。”

陆深逸闻言，眼神微微一动。他立刻松开了牵着顾蓝笙的手，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自己并不凌乱的衣襟和红领巾，然后，对着陈校长，郑重其事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旁边的顾蓝笙还愣着，没反应过来。陆深逸直起身，眼疾手快地伸手，轻轻按住她的后脑勺，带着她一起，也给陈校长鞠了一躬。动作略显匆忙，但诚意十足。

“谢谢陈校长。”陆深逸清晰地说道。

顾蓝笙被按着脑袋，有些懵懂地也跟着含糊道：“谢...谢谢校长。”

陈校长看着眼前这有趣又郑重的“二重奏”，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连忙伸手虚扶起两人：“好了好了，快起来。现在麻烦已经没有了，顾同学可以安心在学校上课。不早了，快去教室吧，别迟到了。”

说完，陈校长便转身，继续去招呼其他进校的学生了。

顾蓝笙被陆深逸拉着往教学楼走，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陈校长的背影，然后仰起小脸，满是疑惑地问：“哥哥，陈校长说的‘麻烦’......是什么？”

陆深逸脚步不停，目视前方，简单解释道：“就是你以前那个班主任，王老师，以后不教你们班了。还有那天在主席台上帮王老师说话的冯副校长，也调到别的学校去了。”

顾蓝笙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问：“是因为......那天晚上在饭桌上，你给陈校长的那些照片吗？”

陆深逸侧头看了她一眼，思索了片刻，才缓缓摇头，语气平实：“不完全是。我给的那些照片，可能只是让这件事......变得更快、更顺利了一些。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们自己做的事，出了问题。”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了一楼。二年级三班的门牌就在眼前。

“你到了。”陆深逸停下脚步，松开手，指了指教室门，“快进去吧。”

顾蓝笙抬头看了看那熟悉的门牌，又看了看陆深逸，小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不情愿和失落，脚步钉在原地，小声嘟囔：“好吧......哥哥，下课记得......来看我。”

陆深逸看着她那副仿佛要生离死别的小模样，心里好笑又柔软，伸手揉了揉她被自己刚才按得有点乱的头发：“放心，大课间我就下来。快去吧，看看新班主任是谁。”

顾蓝笙这才不情不愿地、一步三回头地挪向教室门口。陆深逸朝她挥了挥手，目光顺势看向二年级三班的讲台。

讲台上站着的，不是王春梅。而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身形清瘦、气质斯文的中年男老师——正是上学期期末，在校长室帮他们现场批改数学试卷的数学教研组组长，李主任。

陆深逸的眉头微微一挑，心里最后那点不确定也落了地。陈校长把年级主任兼数学组长直接安排到顾蓝笙班里做班主任，这用心，不可谓不深，不可谓不周全。很好。

他转身，脚步轻快地朝三楼自己班级走去。

刚走到四年级二班门口，原本如同沸水般的喧闹声，在他踏进门槛的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一静。

几乎所有同学的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地聚焦到了他身上。惊讶、好奇、探究、崇拜、还有些许的疏离和打量......各种情绪混杂在那些目光里。

陆深逸脚步顿了一下，心里掠过一丝无奈的尴尬。他摸了摸鼻子，然后抬起手，朝着教室里的同学们，幅度不大但很自然地挥了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大家新年好。”

短暂的寂静后——

“哈哈哈哈！”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善意而热烈的哄笑声，之前那点微妙的凝滞气氛瞬间被打破。坐在陆深逸座位旁边的孙昊更是“腾”地站起来，扯起自己的袖子，装模作样地在陆深逸的桌面上用力擦了擦，然后躬身，手臂一展，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请”的姿势，扯着嗓子喊道：“逸哥！您老上座！”

又是一阵更大的哄笑。

陆深逸看着孙昊那挤眉弄眼的滑稽样，也被逗笑了。他索性也配合起来，挺了挺并不存在的“将军肚”，背起手，迈着四方步，脸上挂着“领导视察”般的矜持微笑，一边朝同学们点头，一边“沉稳”地走向自己的座位。所过之处，笑声不断。

刚落座，孙昊就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脸上没了刚才的搞怪，只剩下满满的佩服和好奇，压低声音道：“逸哥，你可真行！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期末考试突然来个大的！联考卷子那么难，你竟然考了三校第一！太牛了！”

陆深逸一边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一边随口道：“想学？我教你啊。”

“真的？”孙昊眼睛“噌”地亮了，立刻从自己书包里翻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期末联考数学试卷，指着最后一道他空着的大题，“就这道！我看了答案都看不懂，什么设X、Y的......”

陆深逸接过来扫了一眼，是道需要列二元一次方程组解的应用题。他拿起草稿纸，开始给孙昊讲解：“你看，这里有两个未知的量，我们分别设它为X和Y......”

他讲得深入浅出，从设未知数的意义，到根据题意列方程，再到消元求解。孙昊听得极其认真，不时点头，但眼神里的迷茫却越来越浓。

讲了大概十分钟，直到上课预备铃响起，数学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教室，孙昊挠着头，一脸苦相地小声说：“逸哥，我大概......好像明白怎么列式子了，可是为啥非要搞个X和Y啊？直接想不行吗？”

陆深逸看着他那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孙昊的成绩在班里算是中上，脑子不笨，可理解这种相对抽象的数学工具依然费力。这让他再次清晰地认识到，像顾蓝笙那样一点就透、甚至能无师自通运用更高级方法的小天才，和普通孩子之间，确实存在着难以逾越的理解力鸿沟。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后，是长达三十分钟的大课间。因为春节前后下了几场雪，操场上背阴处还有未化的积雪，湿滑难行，原本的课间操取消了。这三十分钟，成了学生们可以自由活动的宝贵时光。

陆深逸立刻收拾好东西，起身下楼去找顾蓝笙。

走到二年级三班门口，还没靠近，他就看到顾蓝笙的座位旁边——那个位于讲台侧前方的特殊位置——围了好几个小女生。她们似乎正在和顾蓝笙说着什么，表情好奇而友好。讲台附近，还站着三四个小男生，目光时不时地瞟向被围在中间的顾蓝笙，那眼神里透着一种属于这个年纪男孩特有的、笨拙的关注和好奇，简直把心事全写在了脸上。

陆深逸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进去。他调整了一下角度，站到一个能透过人群缝隙看到顾蓝笙侧脸的位置。

顾蓝笙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像生气，也不像高兴，嘴唇微微抿着，眼神认真地落在正在对她说话的女生脸上，时不时轻轻点一下头，或者很简短地回应一两个字。看得出来，她在很努力、也很认真地应付着这突如其来的、密集的社交关注。

陆深逸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一丝安慰——她至少没有表现出恐惧或排斥，在努力适应。但更多是心疼——他知道这种被迫的、超出她舒适区的社交，对她来说是一种消耗。她本不该在这个年纪，就如此小心地应对来自同龄人的好奇和审视。

就在这时，顾蓝笙似乎回答了某个问题，然后习惯性地抬起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口。

下一秒，她的眼睛像是被瞬间点燃的星辰，骤然绽放出明亮至极的光彩。所有的平静、拘谨、努力维持的镇定，都在看到陆深逸的那一刻冰消瓦解。

她甚至没等面前那个女生说完话，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推开围在身边的同学，像一颗蓄满力量的小炮弹，低着头，径直朝着门口陆深逸的方向冲了过来！

陆深逸早有准备，在她即将撞进怀里的前一刻，迅速伸出双手，稳稳扶住了她的双肩，卸掉了那股冲劲。

顾蓝笙仰起小脸，因为奔跑和激动，脸颊泛起红晕。她看着陆深逸，刚才在同学面前那点强装的镇定彻底没了，嘴巴撅得老高，几乎能挂上一个油瓶，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满了“不高兴”、“不习惯”、“想回家”。

“哥哥！”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

陆深逸扶着她站稳，松开一只手，揉了揉她跑得有些散乱的额发，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乖，在学校不能这样跑，撞到人或者自己摔倒怎么办？”

顾蓝笙嘴巴撅得更高了，正要说什么，陆深逸却轻轻扶着她的肩膀，将她转了半圈，让她面朝教室的方向。

“笙笙，”陆深逸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平静而清晰，“看，你的同学们都在看着你呢。”

顾蓝笙这才注意到，刚才围在她座位边的几个女生，还有讲台边的男生，此刻都站在原地，有些惊讶、有些好奇地望着突然冲出去又突然被转回来的她，脸上带着善意的疑惑。

“以后，要离开正在和你谈话的人时，”陆深逸继续低声教导，每个字都说得很慢，确保她能听进去，“要提前说一声。比如，‘我哥哥来了，我先过去一下’，或者挥挥手，表示一下。这是礼貌，也是对别人的尊重。”

顾蓝笙看着那些望着她的同学，那些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单纯的好奇和一点点被突然打断的茫然。她抿了抿唇，迟疑了一下，然后按照陆深逸说的，抬起小手，朝着教室里的同学们，幅度很小地挥了挥。

看到她的动作，那几个女生立刻笑了起来，也热情地朝她挥手。那个刚才和她说话的女孩甚至大声说：“顾蓝笙，等会儿再聊啊！”

顾蓝笙看着她们脸上友好的笑容，心里那种被陌生人包围的紧绷感和微妙的排斥感，忽然间就消散了许多。她忽然觉得，这些同学......好像没有刚才感觉的那么让人不知所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