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陆深逸重新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教室外走,“去操场走走。坐了两节课,活动一下。”
“嗯。”顾蓝笙点点头,这次的声音轻快了些。
两人牵着手穿过教学楼走廊,从侧门走出,来到还有些湿滑的操场边缘,沿着清理出来的跑道慢慢散步。寒冷的空气吸入肺里,清新提神。
“刚才那些同学,”陆深逸状似随意地开口,“在和你聊什么?”
顾蓝笙踢着脚下的一粒小石子,声音平稳地叙述:“她们说,王老师被调到楼上的办公室去了,以后不带班了,问我知道不知道。还说......她们以前也被王老师骂过,或者被王老师不理不睬过。”
她顿了顿,继续说:“她们问我,王老师以前为什么总是针对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陆深逸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看路,看不清表情。
顾蓝笙忽然抬起头,看向陆深逸,清澈的眼睛里盛着真实的困惑——这困惑似乎因为今天同学们的询问,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更迫切需要答案:“哥哥,王老师她......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这个问题,她以前似乎从未如此直接地问出口。那些伤害曾经像沉重的雾,笼罩着她,让她喘不过气,却不知从何问起。如今雾散了,她才看清了那个一直横亘在心头的疑问。
陆深逸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光秃秃的树枝。他需要找一个她能理解,但又不过于残酷的说法。
“笙笙,”他缓缓开口,脚步也随之放慢,与她并肩而行,“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有些人,证明自己厉害、或者让自己开心的方式,很奇怪。他们不是靠把自己变得更好,而是靠......贬低那些他们认为不如自己的人,打压他们,甚至伤害他们。通过这种方式,他们好像就能觉得自己高了一等,心里舒服一点。”
他侧头看了一眼顾蓝笙,她正认真地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比如,”陆深逸声音更轻了些,“半年多前的你。在某些人眼里,你可能就是那个......看起来很好欺负,欺负了也不会反抗,甚至没人会为你出头的人。欺负你,能让他们获得一种扭曲的......快乐,或者满足感。”
顾蓝笙的脚步慢了下来。
“可是,”她声音很低,带着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她是老师啊。老师不是应该......应该......”她似乎找不到准确的词。
“应该爱护学生,应该以身作则?”陆深逸替她说了出来。
“对。”顾蓝笙用力点头。
陆深逸这次沉默得更久了一些。两人沿着跑道又走了小半圈,只有脚步声和风声。他在思考,该如何向她解释这个复杂而令人失望的真相。
“可是,笙笙,”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应该’是理想,是道理。但人,就是这样复杂的生物。老师......首先也是人。是人,心里就可能会有阴暗的角落,有不好的念头。”
他停下脚步,转向顾蓝笙,看着她仰起的小脸和专注的眼睛。
“有的人,心里有杆秤,有很强的道德感。他们能管住自己那些不好的念头,不让自己被阴暗面控制。他们选择善良,选择负责,选择做一个‘应该’成为的那种人。”
他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她的脑门,带着点玩笑的意味,眼神却无比认真:“比如这个小脑袋瓜。你经历了那么多不好的事,但你没有变成一个充满怨恨、去伤害别人的人。你在努力变好,你在学着信任,你在保护自己内心的善良。这就是你在用你的‘道德水准’或者说‘心秤’,管住了那些可能让你变坏的念头。”
顾蓝笙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陆深逸顿了顿,继续说,语气平静无波:“而有的人,心里的那杆秤坏了,或者本来就没什么分量。他们不懂得,或者不愿意去抑制心里那些阴暗的念头。他们放任自己,伤害别人,还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沾沾自喜。”
“比如王老师,还有那个冯副校长。”陆深逸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跟你讲这些,也许对你这个年纪来说,是早了点,是残酷了点。但是,想到你前些年的遭遇,想到你以后可能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我觉得,你应该早点知道,这个世界不全是阳光,人心也不都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早点理解这些,你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也才能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顾蓝笙安静地听着,黑眸深处像有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石子,漾开细微的、复杂的波纹。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和陆深逸牵在一起的手。
陆深逸重新牵起她,继续沿着跑道慢慢地走。顾蓝笙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地跟着,像是在消化他刚才那番话。一圈,又一圈。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顾蓝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哥哥,顾博达......”她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没有任何称呼父亲的亲昵,只有一种冰冷的、陈述事实的平淡,“他经常不在家。林雪......以前说,他不在家的时候,是去喝酒,赌钱。林雪走了以后,他还是那样。”
陆深逸的脚步没有停,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他能听出她直呼父母姓名时,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疏离和创伤。
“我没饭吃的时候,”顾蓝笙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就下楼,找小区的邻居......要。”
陆深逸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她,只见女孩低着头,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很努力地寻找准确的词汇来形容那段不堪的过往。
“嗯,我懂。”陆深逸的声音放得极柔,“邻居们给过你饭吃。”
“嗯。”顾蓝笙点点头,然后,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更低,语速更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泥沼里费力拖出来的,“但是,哥哥,你知道吗?我家楼上,住着一个江阿姨。她每次......给我的饭菜,拿回家打开,都是......馊的。第一次我不知道,吃了,拉肚子。后来我就知道了,但有时候太饿......”
她停了下来,没再说下去。陆深逸能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手,冰凉,且在微微发抖。
过了几秒,她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冰冷的了然:“隔壁楼,有个吴叔叔。除了第一次,他总让我去他家饭桌上吃。我说不用,用碗随便给我装一点就行。但是他不肯,一定要我去他家坐着吃,不然就不给我。他看我的那个眼神......”
顾蓝笙没有描述那个眼神,但陆深逸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窜上头顶,让他头皮发麻。他猛地握紧了顾蓝笙的手,力气之大,让顾蓝笙都轻轻“嘶”了一声。
陆深逸立刻松了力道,但胸口的窒闷和愤怒却挥之不去。那些肮脏的、恶毒的算计,竟然曾经如此靠近这个他拼尽全力想要保护好的小姑娘!而那时候,他不在,她只能一个人面对。
“所以,哥哥,”顾蓝笙抬起头,看向他,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清澈的、令人心痛的平静,“你说的,人心里的‘阴暗面’,还有‘道德水准’......我好像,能懂一点了。”
陆深逸停下脚步,转向她。他看着她平静却深处藏着伤疤的眼睛,胸口堵得厉害。
“那么,笙笙,”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你的选择呢?”
“选择?”顾蓝笙眨了眨眼。
“嗯,选择。”陆深逸点头,目光坚定而充满力量,“在你知道这个世界不全是好人,人心可能很险恶之后,你选择用什么方式,去面对这个世界,面对以后可能会遇到的人?是变得和他们一样猜忌、冷漠、甚至心怀怨恨?还是......在保护好你自己的前提下,依然试着去相信那些值得相信的善意和温暖?”
顾蓝笙看着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她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对她而言有些沉重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问:“哥哥,你希望我......怎么选择?”
陆深逸看着她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的探寻,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同时又充满了骄傲。他的笙笙,已经在尝试自己思考这么重要的问题了。
他笑了,笑容温暖而充满毫无保留的支持。
“笙笙,”他清晰地、缓慢地说,确保每个字都烙进她心里,“这是你自己的人生。所以,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不需要按照我希望的样子去选。无论你将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是想要更开朗外向,还是喜欢安静独处;是想对所有人都友善,还是决定只对少数人敞开心扉;是想变得更强大保护自己,还是愿意在安全的时候帮助别人——只要你心里觉得舒服,觉得那是你想成为的样子,那就好。”
他握紧她的手,给予最坚实的承诺。
“而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不论你做什么选择,只要那是你认真想过的,哥哥都能理解,也都能......帮你兜底。”
顾蓝笙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全然的信任、支持和那种“天塌下来有我”的笃定。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黑眸里,慢慢漾开一圈越来越明亮的涟漪,像是阳光终于穿透了湖面冰层,直抵深处。
她忽然问:“哥哥,你不想要一个......像电视剧里那样,活泼开朗,有很多朋友,整天都笑嘻嘻的妹妹吗?”
陆深逸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他伸手,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揉得脑袋直晃。
“小傻瓜,”他的笑声里带着无尽的宠溺和唯一的肯定,“我不要电视剧里的妹妹。我只要你这个妹妹。就现在这个,有点安静,有点倔,学习很棒,踢人很准,有时候会不高兴撅嘴,但会把我的话认真记在心里的——顾蓝笙。”
顾蓝笙的眼睛,在听到最后那句“顾蓝笙”时,像是有万千星光同时炸开,璀璨得不可思议。所有之前的沉重、思索、不确定,都在这一瞬间被一种纯粹而巨大的喜悦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看着陆深逸,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一点点、一点点地向上弯起,最终绽放出一个无比明亮、毫无阴霾的、大大的笑容。
“嗯!”她重重地点头,声音清脆响亮。
下一秒,她忽然松开了陆深逸的手,转过身,面向空旷的操场,张开手臂,像只终于卸下所有负担、欢快无比的小鸟,朝着教学楼的方向,一蹦一跳地、轻快地跑了回去。冬日的阳光照在她跳跃的背影上,给那茸茸的短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陆深逸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充满鲜活生命力的跳跃身影,胸口那因为谈及往事而翻腾的冰冷怒意和心疼,慢慢被这股温暖明亮的喜悦所取代。他嘴角也情不自禁地弯起,抬起脚,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这时,上课预备铃恰好“叮铃铃”地响起,清脆地回荡在空旷的操场上方。
大课间,结束了。但有些东西,仿佛才刚刚开始。